这几日,薛幼盈从秦钧处打探了许多有关沈铎的起居事项,这使得她在沈铎面前做事越发得心应手起来。
直到冬月接近尾声的那几日,沈铎早出晚归,少有步入澡雪斋的时候,薛幼盈倒是落得清闲,整日窝在斋中读沈铎的藏书。
廿七那晚,薛幼盈在澡雪斋读到一本《冤魂志》,引人入胜的志怪玄奇之文让她一时淡忘了时辰,不知不觉就月上枝头了。
沈铎进屋时,薛幼盈正跪坐在地凝神细读,烛光之下,满是惬意。
窗外竹林飒飒作响,风吹灯影晃动,薛幼盈按住被风吹乱的书页,想起身去把门关住挡挡风,这时才瞧见了沈铎。
他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来得也悄无声音,猛的给薛幼盈瞥见那道长身颀立的身姿还觉得有些惊奇。
“奴婢见过世子。”薛幼盈收起手边的书卷,规矩行了一礼。
忙碌多日的沈铎从都卫府回来,路过书斋时见着微弱烛光,这才过来探问。
“在此处看书不冷吗?”
寒冬夜间,书斋也并未升起暖炉,纵使增添冬衣也难免寒凉。
“请夏姐姐赠了奴一个汤婆子,现下还温热。”薛幼盈举起怀里的暖手炉,对着沈铎说道。
“在看什么?”沈铎走到薛幼盈方才看书的位置旁边坐下后才温声问道。
“看得是《冤魂志》。”讲的就是些冤灵还魂复仇之事。
对于鬼神之说,沈铎一向秉持的是敬鬼神而远之。他拿起手边的书卷读了只言片语后,饶有兴致地问起薛幼盈的想法来。
“这等子志怪奇文,你个姑娘家夜里看着不害怕?”
薛幼盈面带从容,她相信鬼神之说,但她也信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冤有头债有主,奴婢一心向善不曾作恶,自然不会有鬼魂近身。”
瞧见她坦坦荡荡的模样,沈铎觉得有趣极了,莫名起了吓唬她的心思:“这鬼嘛也是有善恶之分的,善鬼不近你身,可若是恶鬼那便说不好了。”
闻言,薛幼盈默不作声了,细细思量沈铎的话。想来确有几分道理,于是乎她便在心中念诵起了避邪祟的防鬼咒:人来隔重纸,鬼来隔座山。千邪弄不出,万邪弄不开。
“怎得,这是怕了?”沈铎载笑载言,薛幼盈登时就明了了沈铎是在拿她发科打趣。
“世子真是得闲了,还有闲心调侃奴婢。”薛幼盈也不恼,只是轻声嘟囔了一句。
窗外正好起了一阵风声,沈铎没听清她的呢喃,虽是一番没头没脑的戏言,也不知怎的令他松乏许多。
“最近城中之事可有耳闻?”沈铎再起话头,抬首对着亭亭立于他身前的薛幼盈问道。
薛幼盈虽不曾出门,但回到西偏房居所时,同处一室的春榆是个百晓生,故而许多消息她都是从春榆那处听来的。
三日前,皇帝胞弟宣老王爷府上的痴儿世子李珹当街带走了户部侍郎尉迟远之子尉迟弘。翌日就有个樵夫在郊外发现了他的尸首遂报了官。
这事儿按道理说是在京兆府管辖范围内的,奈何杨丰是个人精,深知此事与宣王府脱不了干系,遂以数案缠身分身乏术为由将其推脱给了都卫府。加之尉迟远求到了燕王跟前,李玮也有意为他主持公道,沈铎这才接下了案子,依律行事。
“这尉迟公子是被宣王世子所杀的吗?”薛幼盈并未回答沈铎的问话,转而反问道。
案发之后宣王世子就闭门不出,即使是都卫府拿人无令也不得强闯王府。直到沈铎入宫请来谕令后,宣王府才肯把李珹交给了都卫府。
沈铎办案如神,虽说宣王府的人替李珹矫饰遮掩过,可他还是从中找到蛛丝马迹。一番言辞逼供就让这痴儿破了心防。
都说李珹是个痴傻呆儿,心智不全。可由于王府上下骄纵,愈发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在王府里就是作威作福,府外时更是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如他而言就是惯常之事。
那日李珹起意在长街前调戏良家子,其父赶来请求他高抬贵手,李珹反而愈加得寸进尺,言谈举止肆无忌惮到令人咂舌。尉迟弘遂挺身而出,将父女二人从李珹的调笑玩弄中解救出来,也因此得罪了李珹。
被败了兴致的李珹命人绑了尉迟弘回府,极尽凌辱。在尉迟弘反抗至极时,不耐烦的李珹顺手抄起桌案上的铜制香炉砸到了他的太阳穴上,致使尉迟弘殒命于此。
案发之后,李珹的侍从见惯不怪,赶忙替他料理干净,一纸草席裹尸遣来背尸人拉出城去掩埋了事。
那背尸人看见尉迟弘周身惨状后心有不忍,先是在王府人监督下将他埋在了乱葬岗,待人走后又折身回去将他从乱葬岗刨出来,将他的尸身安放在易被人发现的地界儿后便逃之夭夭。
沈铎先王府一步找到了潜逃的背尸人,看押在了都卫府以免他被灭口。
如今是案情明晰,证词证据皆全,可难在论罪判决的当口上了。
且不说李珹是皇亲国戚议罪惩处本就不易,更遑论《雍律》中载:一赦曰幼弱,再赦曰老耄,三赦曰蠢愚。
“天子犯法尚可与庶民同罪,痴儿作恶却能逃脱律法处置,当真是可笑!”薛幼盈听完沈铎所述,心下憋闷愤然说道。
她的是非观在世道揉搓下仍未更改半分,错便是错,错了就该立正受罚,容不得托词矫饰。更何况这还是桩人命官司,自古的道理都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桩烫手山芋般的可笑事如今是成了沈铎的难事,一方是只想为枉死之子讨回公道的户部侍郎,一方是问罪不得的宣王世子。
尉迟远之于燕王推行户部新政至关重要,他年过半百却遭独子枉死,倘若在此事上寒了老臣的心,公道无存难免有损朝局天下。
然他和薛临多加思量仍不得十全之策。若倚仗尉迟大人上奏鸣冤也得等到开年复朝才可上达天听。难就难在都卫府根本羁押不了李珹这么些时日,尚不等尉迟远告御状,宣王府先发制人,从封地赶回来的宣王拉着沈铎进宫复命,证据呈递过后宣王再放低姿态请罪,怕是皇帝又要为保全皇家颜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念及此处,沈铎清隽的面庞覆上了一层寒霜,周身像浸在屋外雪地里似的散发出阵阵凉意。
薛幼盈心知他想按罪论处之心,奈何阻力颇多,掣肘他陷于如今的境地。
一室静谧,二人一坐一立无言相伴着。窗外又起了阵狂风,寒风呼啸重重地拍打在轩窗之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薛幼盈转身想去按捺住那动乱的木窗,未走出几步就见着洒落一地洁净的清辉,倚窗抬头望去是高悬的皎皎明月,方才的寒风正好带走了那片蔽月轻云。
“世子,奴婢有个法子不知可行不可行。”
瞧着沈铎一筹莫展的模样,她有心襄助沈铎主持公理,伸张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