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西面的枪炮声闷雷般滚动。
雨势虽减弱，铅灰色的雨雾却像裹尸布般缠绕着小镇。
青石板路面积着暗红的血洼，雨水滴落处漾开一圈圈淡化的猩红。
四条身影壁虎般贴伏在商铺外墙，刺骨的寒意顺着湿透的军装似乎能钻进骨髓。
四十米开外，鬼子军曹正以诡异的Z字形路线突进，钉着铁掌的军靴踏在水坑里水花四溅。
“四十米！”李川右眼贴在步枪照门后，步枪枪油味儿钻进鼻腔。
冰冷的准星死死咬住那个攥着手雷的鬼子。
他眼角余光扫过曹志坚。
曹志坚双手举着驳壳枪，瞄准第二个目标胸膛。
“记住，枪响敌倒！”李川的指令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被雨声吞噬。
三十米！
军曹手雷砸向旁边的墙壁。
真该死！
早该用掷弹筒炸平那里！
战场无情，那个警戒哨位虽然重要，但在战争绞肉机里微不足道。
“啪！”李川的步枪轻吟，枪托温柔地后坐。
子弹旋转着切开雨帘，精准钻进矮胖鬼子胸口。
军曹如同被重锤撞击，弹头撕裂鬼子身体。那枚
九七式手雷脱手坠落，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祥的脆响。
“啪！”李川开枪同时，曹志坚的驳壳枪喷出火舌。
砰砰...
两连射子弹分别准确命中第二个鬼子胸、腹，但是杀伤力不足的弹头在穿透湿透的棉衣和肌肉后失去大半力道。
中枪后的鬼子如野兽般咆哮，用尽最后力气抡臂投出手雷...
雷歪斜着飞出，划出绝望的抛物线，砸在十多米外的断墙上弹落。
“咔啦！”李川闪电般拉栓退壳，滚烫的弹壳落入积水嘶嘶作响。
剩余两个鬼子惊惶扑倒，目光死死锁住军曹歪倒身体边那枚滴溜溜打转的手雷！
后退！
两人手脚并用在血水泥泞中倒爬…
可惜已经迟了！李川和曹志坚的第二轮点射如约而至。
“噗嗤！”“砰！”子弹钻进肉体的闷响与撞上石板的脆鸣交织，两个身影在泥水里剧烈抽搐。
轰！轰——！
小街上的两枚手雷相继怒吼！
早已死透的鬼子军曹尸体旁的爆炸，将他半条腿撕成碎肉，喷溅到商铺的门板上。
断墙边的手雷则掀起漫天碎石雨雾，四下飞溅。
“西后巷！有鬼子摸过来了！”屋顶观察哨的嘶喊带着学生腔的颤抖。
破锣般刺破雨幕。
曹志坚猛地抬头，瞳孔缩紧：“你手里的枪是摆设吗？赶紧扔手雷啊！扔那些缴获的手雷！”
话音未落，三道土黄色身影已如恶鬼般从西巷中冲向后院！
刺刀在雨雾中划出三道森冷弧线，直指后门！
门洞阴影里，苏楠探出的手枪疯狂跳动！
啪啪啪啪……
枪口焰瞬间照亮她惨白的脸。
七发子弹泼水般射出！除了第一枪击中领头鬼子的胳膊，其余子弹撞在石墙和空气中徒劳嘶鸣。
“当！”鬼子还击的一颗子弹擦着苏楠头皮掠过，撞在门框上凿出火星！
冷汗瞬间浸透她的内衣。
更恐怖的是，那个胳膊挂彩的鬼子竟狞笑着停下。
左手闪电般摘下胸前手雷拔掉保险销，在钢盔上“铛”地一磕，抡臂掷向小院！
轰...！
气浪裹挟着滚烫的碎石和木屑，将门后的李川狠狠拍在照壁上！
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你他妈七八个人守不住一条后巷？！”
一把抓住被冲击波掀翻的曹志坚衣领，目眦欲裂。
“他们都是新人…没打过巷战…”曹志坚嘴唇哆嗦。
李川一把推开他，剧痛让声音扭曲：“鬼子的掷弹筒马上就会到！撤！不想变肉酱就他妈快撤！”
东、西两面鬼子的皮靴踏水声已如潮水般涌近，脚步声在狭窄街巷里回荡出催命的鼓点。
后院，死亡陷阱已然张开。
鬼子少尉森田中尉像一只冰冷的蜘蛛，匍匐在小街侧面五十米外的杂货店廊檐下。
望远镜里，那座顽强抵抗的小院如同砧板上的肉。
“机枪组，左翼压制！掷弹筒，给我敲掉那个屋顶观察哨！”他手向后一挥，十多个鬼子如同融入阴影的壁虎，无声贴墙蹲踞。
与此同时，在后院门洞的罗良听到了手下压抑的喘息：“东面，两个三人组，交叉掩护过来了！”
罗良的背脊紧贴冰凉的门柱，雨水顺着脖颈流下他的声音低沉如磐石：“听着，手雷延时三秒扔出去，等爆炸过后，老二上墙头火力掩护，老三跟我冲，补枪只瞄脑壳！千万记住，鬼子在临死前会拉手雷！”
说完，抽出一面小镜，缓缓探出门洞。
镜面模糊的映像里，六个鬼子的身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刺刀在灰暗中泛着幽光。
“各就各位...手雷准备！”
咔嗒…咔嗒…咔嗒！
三声细微的金属撞击淹没在雨声中。
似乎能听到延时引信死神般的低语。
“扔！”
罗良的手臂如鞭子般从门洞中甩开！
一颗黑点飞出门洞。
几乎同时，另外两颗手雷从墙头和老三手中飞出。
老二叫吴二狗，心脏狂跳到嗓子眼，腿肚子转筋，他下意识舔了舔脸上冰冷的雨水——咸涩中带着铁锈味。
三颗丑陋的“四十八瓣”手雷翻滚着砸在碎石路上，如同地狱跳动的黑色心脏。
迂回的六个鬼子瞳孔骤缩！
赶紧按训练大纲趴卧倒...
可惜，这一次迟了！
轰轰轰！！！
爆炸的烈焰瞬间吞噬了巷道！
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碎石、弹片、撕裂的肢体和浓密的硝烟，如同地狱之花在雨中怒放！
致命的冲击波狠狠挤压着空气，震碎了邻近窗户最后的玻璃。
距离最近的两个鬼子被气浪高高抛起，残肢断臂如同破布娃娃般摔落。
另外四个尚未卧倒的身影瞬间被金属风暴撕碎，血雾混杂着硝烟升腾，又被冰冷的雨滴狠狠拍回地面。
硝烟未散，杀局再启！
“上！”罗良的吼声撕裂烟幕！
老二的身影如猿猴般翻上墙头，枪口喷吐火焰压制残敌可能的反抗。
罗良与吴二狗如猎豹般冲出！
踏过滚烫的、沾染着血肉和内脏碎块的碎石路。
罗良的手枪指向左边那具还在抽搐的躯体，“砰！”颅骨应声炸裂。
吴二狗咬紧牙关，枪口死死瞄准右边鬼子血肉模糊的脑袋...
他看到了对方尚未涣散的眼瞳中残留的惊恐...
砰！
红白之物在碎石地面四溅。
刺鼻的硝烟和浓烈的血腥味灌入鼻腔，吴二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撤...”罗良抓住吴二狗的胳膊，将他拽离这片修罗场。
...
李川拉开贴在后院门洞内的苏楠，直接冲出后院门，手枪枪口不断冒出火舌。
砰砰...砰砰...
贴着墙的三个鬼子眼中满是恐惧，根本没想到有人敢单枪匹马面对强大的皇军三人组。
步枪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到将目标装进准星，突如其来的子弹已经先后钻进腹、胸。
临死前抠动扳机，啪啪...
子弹飞上半空。
“快撤！”李川大吼。
十余个身影冲出后门，往北边快跑。
一行人刚离开院子，跑出十余米距离。
从天而降的掷弹筒榴弹砸向小院。
轰轰轰...
视野极佳的三号警戒位剩下的半边木楼轰然倒塌。
离开小院没多久。
嗡嗡嗡...
一大群飞机的阴影出现在远方天空。
原本撤退的人群猛地慌乱钻进旁边的商铺。
飞机飞过小镇时，对地面冒烟的位置视若无堵。
他们的使命是对西边囯军阵地进行轰炸。
怪啸着飞过小镇，投下炸弹后在囯军阵地后掉头回来。
两翼不停的闪着火舌，机载机枪在国军阵地上肆虐。
不是打出几点血雾=…
...
空无一人的裁缝铺涌进五个人。
罗良带着吴二狗跟陈三炮上了二楼警戒。
一楼只剩下李川与苏楠。
先前，她看得很清楚。
李队长单手持枪冲出后院击杀三外鬼子的身影给她深刻的印象。
此时他的后背在流血！
后背上剧烈的疼痛使李川没能再站起来，只能趴在地上。
苏楠鼓起勇气：“队长，你受伤了？”
李川愣愣地抬起头来，注视着站在面前的苏楠无语，老子在流血，你眼瞎吗？
苏楠上前将李川扶稳坐下：“我是医科大学的学生，得先把你衣服脱了...”
一个古铜色的强健上身出现在苏楠面前。
一道道伤疤同时显露，有枪伤，有刀伤，甚至还有烧伤。
苏楠楞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把注意力放在李川后背上正往外渗血的后背。
凑近上前，掏出随身的小挎包，取出一个小酒精瓶，消毒后用探针确认弹片位置。
跟着用摄子将弹片夹出来：“问题不算大，弹片应该是翻转着撞在肩胛骨位置...”
苏楠反身从医疗箱里拿出缝合针，苏楠曾经与伤员近距离接触过。
但却紧张得冒汗，光滑的手指专注于缝合伤口。
终于缝合好伤口，再次消毒后打绷带。
以前李川受伤一般都是同志们相互包扎，像这种小伤，根本没不需要缝合...
跟浑身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女学生近距离接触，淡淡的体香味儿不断往鼻子里涌。
让李川很不自在。
苏楠麻利地给李川打好绷带，开始收拾小手术器械，装回小挎包。
然后犹豫要不要给李川重新穿上湿衣服：“你衣服湿了，穿在身上容易造成伤口感染”。
李川忍住痛，穿上湿衣服后稳稳当当系好衣扣。
看着苏楠：“谢谢！”
苏楠鼓起勇气与李川对视：“听曹组长说，你是上面派来的特派员？”
李川想了想，不想与复兴社扯上关系，挑着话回答：“我来自川军部队，过来协助别动队破坏鬼子后防线...”
同样的话题，李川对王天木说过，但王天木嗤之以鼻，他认为上了战场哪天死都不知道，还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身份屁用不顶。
都是有大局观者，随着鬼子大举增兵，从开战一错再错失了先机的国军，根本不是鬼子的对手。
希望列强调停，然而，小鬼子直接不理睬，此时已无法改变战争的走向。
不料苏楠听了李川的话，忽然很感兴趣：“我听说，川军的战斗力很差...呃，我不是说你们不行，我希望能更多的了解，你不介意吧？”
“川军战斗力差？那要看对手是谁！”李川毫不犹豫。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李川忽然开口：“你的手枪是哪来的？”
“我爸爸给我防身用的…”苏楠掏出比利时产的勃朗宁手枪，烤蓝映着她美丽的脸。
一个是死神，一个是天使。
复兴社特务一般不会用这种娘娘腔没什么杀伤力的自卫小手枪。
李川点了点头：“看来，你应该富家小姐，你为什么参加别动队？”
“抗击日寇，人人有责…”苏楠一脸自豪：“我上中学时参加了红党外围读书会，后来与组织失去了联络。”
李川面色严肃：“为什么提起红党？”
听李川说到红党，苏楠目光中浸出一片雾气：“你们跟复兴社特务在布朗先生咖啡迎宾馆后面棚户区枪战的时候，我刚好在咖啡馆二楼，亲眼看到你钻进下水道...”
“你认错人了！”
苏楠摇头：“不可能认错，我是学医的，一个人的走路姿势，开枪时的动作，特别是背影，很少能完全相同！”
李川这才注意到，小姑娘有一张美丽的脸，漆黑带着雾气的眼眸闪着睿智的光芒。
正熊熊燃烧着逼视着李川，令一向杀人不眨眼的李川甚至不敢直视。
李川压低声音语气冰冷：“不管你是不是红党，按规定都必须保密！”
苏楠倔强：“我需要重新恢复组织关系。”
“我不是红党...”李川无语，老子通过关系找到组织，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关系。
“好吧，我明白。”苏楠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商铺很快平静。
没多久，曹志坚从商铺外边进来：“鬼子飞机三十六架，战斗机十二，轰炸机二十四，今天主要轰炸的十八号阵地...”
李川终于明白，这家伙的任务是什么。
他需要记录鬼子飞机轰炸囯军阵地的规律...以及轰炸后的战场情况，而三号警戒哨位恰好是最佳的观察位置。
曹志坚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李川旁边的苏楠，想问什么，欲言又止。
李川忽然开口问：“鬼子追来没有？”
曹志坚摇头：“这里是鬼子的后防线，鬼子不能随便离开阵地...短时间内他们集结不到更多人手，暂时不会有问题....”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组织人冲击鬼子后防线，这些鬼子也只能死守？”
“没错，问题是要到达这里，必须经过租界，租界当局怕得罪日本人，拒绝我们大批人马通过租界...而且，租界里到处都有鬼子间谍盯着...”
“老蒋就是个软骨头，要不是他顾忌列强面子，一开始就直接对鬼子海军陆战队动手，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被动的局面...”
曹志坚苦笑，这话他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