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大

农历四月廿七,小满,冲猪煞东,值神勾陈。

残阳如血,断戟折矢沾满血污散落在荒原之上,焦黑的枯木枝头上立着几只黑鸦,除去偶尔响起的几声嘶鸣,一片死寂。

李覆舟蜷缩在死人堆里,双眼无神的盯着天空,视线穿过交叠的残肢断臂,凝固在天空的火烧云上,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在古镇旅行的李覆舟意外跌入深井,醒来时便已身处于这片荒原之上。

“嗬哧!”

陡然间瞪大双眼,李覆舟急促而连续的喘着粗气,昏沉的大脑在一阵阵抽痛中逐渐清醒,前身零碎的记忆如锈蚀的铁钉扎入脑海。

鬼神肆虐,妖魔横行,皇室衰微,朝纲祸乱。

前身本是一介猎户,被朝廷强征入先锋营,岂料第一次平叛便死在了这战场上。

环顾左右,惊恐与无力袭上心头,从小生活在和平的现代社会,哪里如此直白的见过人类的尸体。

四周全是残肢断臂,血腥混着铁锈味直冲鼻腔,喉头酸意翻涌,激得他干呕不止。

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李覆舟用染血的袖口胡乱抹了把嘴,强撑着膝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强忍住心中的恐惧,李覆舟掰开某具尸体僵直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抽出一柄断刀。

四下探索起周围的环境,很快李覆舟便看到一处小土坡上晃荡的人影。

“嘿!兄弟!”

话还没说完,李覆舟便后悔了,万一对方是前身记忆里的叛军,自己这一嗓子可不就是找死吗。

想到这里,李覆舟紧了紧手中的断刀,连忙放慢脚步,躬着身子慢慢朝对方靠近。

或许是距离太远的原因,那人并没有对那声呼喊做出什么反应,等李覆舟走到跟前的时候,那人正背着身子,跪坐在一堆尸体面前。

他的肩膀有规律的上下摆动,与之相伴的还有一些模糊的呜咽声。

仔细打量了下对方身上的盔甲样式,和自己身上穿的看起来差不多,李覆舟心中紧绷的弦稍微放松了些。

“嘿,兄弟,你还好吗?”

没有反应,那人就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只是自顾自的抽咽着。

“我说。。。”

没有办法,李覆舟只得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话音未落,那人终于有了反应,顺着李覆舟拍打的方向,缓缓转过身来,伴随着时不时的抽动,像是故障的马达。

破损的头盔下是半张挂着腐肉的脸,眼珠子黏在颧骨上晃来晃去,一根根肉芽从眼角钻出,在空中胡乱的挥舞。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李覆舟瞳孔骤缩,张大嘴巴,喉咙却好像被人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有想过对方可能是叛军,但没想到对方压根不是人!

攥紧刀柄的指节白的泛青,半截断指从那怪物的嘴里掉到地上,李覆舟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瞥向怪物身后,那是一具残破的尸体,浑身上下布满撕咬的痕迹。

“欻!”

受到惊吓的李覆舟本能的挥起断刀,狠狠的朝着怪物的脖颈砍去。

刀身劈进腐肉时触感怪异,像是砍进泡烂的木头。

李覆舟刚要收刀,却发现豁口死死咬住了那怪物的颈椎骨,不管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

“吼!”

怪物发出恐怖的嘶吼,对脖颈处的伤势视若无睹,被砍的歪斜的头颅猛然回正,张牙舞爪的就朝李覆舟扑了过来。

李覆舟撒手弃刀,低身翻滚躲过扑击,踉跄爬起便朝土坡下逃去。

“妈的!这什么玩意?砍脖子上都没事?”

一边逃命,一边时不时回头望去,惊恐万分的李覆舟浑然没有察觉脚下的障碍。

突然被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摔倒在血洼之中,脚踝处一阵剧痛,一时之间根本使不上力。

绝望之际,一股发烫的感觉自眉心传来。

一道虚影浮至半空,是一副刻满密密麻麻象形符文的龟壳。

“这是?”

李覆舟心头剧震——那虚影纹路斑驳,裂纹中星火流转,分明是自己在文玩街随手所购的六爻龟壳!

看来这六爻龟壳也随他一同来到了这个世界,并生出了一些神异的变化。

斑驳的褐色龟甲上布满裂纹悬停于半空之中,裂口处泛起点点星火于半空中汇聚,凝结出三幅卦象。

【群尸之围,流矢之厄,或迎或避,生死有命。】

【中爻凶卦,以静制动,伪装成尸体,将生死寄托于运气,祈祷不被活尸发现,生机渺茫,小凶。】

【下爻吉卦,伺机而动,躲在尸体之下,待转机降临,起身逃亡,若在日落前见得军旗,或有一线生机,小吉。】

【下爻凶卦,奋起反抗,捡起地上的断刀,向活尸发起冲锋,十死无生,大凶。】

这还用得着选吗?上下都是死,只有伺机而动才有一线生机。

来不及过多思索,眼瞅着那活尸就要追来,李覆舟咬牙扯过半具尸体盖在身上,内心则疯狂祈祷不被发现。

蹒跚的脚步声在尸堆间游移,近了又远,远了又近,不断拉扯着他的心弦。

李覆舟憋气憋得眼前发黑,终于忍不住大口喘起粗气。

这一动静显然被活尸所察觉,盖在身上的尸体突然被利爪掀开,活尸溃烂的鼻腔正对着他剧烈翕动。

“嗖!”

没等李覆舟惊叫出声,一道鸣镝声响起,铁箭没入活尸眼眶。

活尸的头颅瞬间向后仰去,巨大的力道连带着它整个身体都被掀翻。

转机!

就是现在!

李覆舟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尸体,踉跄起身,拖着受伤的脚踝,一瘸一拐的朝着活尸的反方向逃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每跑一步,脚踝都像扎进铁钉,但李覆舟不敢停。

“军旗,军旗!”

天色越来越暗,四周的窸窣声也越来越多,李覆舟的内心也愈发焦急。

按照卦象上看,只有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军旗,才有可能活下来。

天无绝人之路,当李覆舟终于在一处土丘上看到那幅军旗的时候,最后一缕阳光正擦过旗杆的顶端。

“救。。。”

嘶哑的呼喊声卡在李覆舟的喉咙里,一道箭矢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刺耳的鸣镝声与之前射像活尸的那支铁箭一样。

土丘后转出来三名轻甲骑兵,虽是轻甲,但一眼就看得出比自己身上这副破甲精致得多。

“这不是先锋营的丧家犬吗?”领头的骑兵把玩这手中的箭矢,语气中充满讥笑,“哥几个正愁没靶子练手呢。”

李覆舟脸色煞白的望向地上的箭矢,卦象上那句【群尸之围,流矢之厄】还在半空中闪烁,似乎也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嘲讽。

前身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自己所被编入的先锋营不过是名字好听,说白了只是朝廷随便抓人放在前线当炮灰用来消磨叛军的实力罢了。

随便发些破甲断刀便逼着他们向前冲锋,即使想要逃跑也会被身后的监军斩杀,就像李覆舟面前的这些轻甲骑兵。

“嗖!”

又一发铁箭深深插入李覆舟的脚边,吓得李覆舟扭头就跑。

“跑啊!让爷爷们看看你能活过几息。”

身后的轻甲骑兵们纷纷哈哈大小,一边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一边时不时故意射歪几箭,显然是在戏弄李覆舟。

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了,一骑兵拉满弓矢一箭射向李覆舟的后背。

箭尖从胸口穿出,李覆舟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伸着手绝望地向前匍匐。

在视线的劲头,最后一缕夕阳即将落下,几具活尸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蹒跚着向李覆舟走来。

而那三名轻甲骑兵则是停在原地,嬉笑着向着这边指指点点,显然是打算亲眼看着眼前的玩物被活尸撕烂。

“怎么会这样!说好的一线生机呢!”

眼神愈发涣散,视线也越来越模糊,李覆舟终究是撑不住了。

无尽的不甘在徘徊在心中,迷离之际,忽然看见天边银光乍现,一道飞剑破空而至,剑穗上悬挂的金色铃铛震响如雷。

“以人命取乐的畜生!该死!”

四周的活尸在铃声中被炸成血雾,轻甲骑兵们纷纷面色一变,连忙调转马头,还没跑出几步便被那银光追上,连人带马被绞成碎块。

白裙少女收回飞剑,踏着最后一线暮色走到跟前,修长的双腿在李覆舟面前立住。

李覆舟勉强昂起头颅,竟看不见对方的长相,只得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轻轻吐出两个字。

“好大。”

【卦象已成】

【获取命相:劫后余烬(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