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玄机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他那个蠢女儿,已经被戴权彻底控制了。
而戴权现在玩的这一手,也是历朝历代上演过无数次,所有奸宦的拿手好戏——隔绝中外。
所谓隔绝中外,便是隔绝宫中与外朝的联系。
朝臣见不到皇帝,皇帝也见不到朝臣,所有的一切,都由宦官居中传递消息。
他们口含天宪,说什么,便是什么。
要是放在以前,他胡玄机还能以瘫痪朝政,六部停摆来相威胁。
可现在,徐少湖和张敞等人,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这还只是表面上的,那些没露头的,天知道还有多少。
他胡玄机要是敢瘫痪朝政,要是敢让六部停摆,这些人就敢迎头顶上,甚至取而代之。
如此一来,他胡玄机对外朝的掌控力,无疑会遭受极大的削弱。
如此情形之下,他想闯宫,想拨乱反正,除非手里有兵,带兵强闯禁宫,以清君侧之名,尽诛宫内宦官。
可惜他胡玄机是一介文臣,手里并无一兵一卒。
突然,胡玄机双眼放亮,想起一个人来。
他胡玄机手里没兵,可那个人有啊!
不仅有,还是五万大军。
没错,胡玄机想到的那个人,就是王子腾。
胡玄机独掌朝政十几年,开国勋贵们被他挨个收拾了个遍,但唯独没动王子腾。
除了二十七年前那场血腥宫变,王子腾是唯一一个,支持先帝的开国勋贵,是先帝的心腹爱将之外。
还有一层缘由,那就是他和王子腾相处几十年,彼此之间是有默契的。
先帝驾崩之前,他调王子腾离京,去奉旨巡边,是因为他要威逼先帝,不确定王子腾会不会阻拦,故而只能将他调离出京。
也就是说,胡玄机和王子腾虽早有默契,但他还是不确定,王子腾对先帝的忠心,到底还有多少。
事后证明,胡玄机确实是想多了。
那个昏君,早已众叛亲离,不仅戴权背叛了他,就连王子腾,他唯一的心腹爱将,也背叛了他。
因为王子腾,表现的十分顺从,甚至连入宫陛见,与先帝辞行的要求都没提,二话没说就出京巡边去了。
以他对王子腾的了解,他打压勋贵,王子腾自然看不惯,但奸宦当朝,王子腾无疑更看不惯。
故而,他有信心说服王子腾,和他一起带兵闯宫,以清君侧之名,杀尽宫中宦官。
从此之后,大乾朝堂将不再有宦官专权之祸。
就在胡玄机出神之时,胡党中有人说话了。
“太师,天子第一诏,如今已经传遍京城,禁宫又进不去,我们该如何应对啊?”
胡玄机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天子第一诏,明确说了忠顺亲王李穆刺王杀驾,让东厂番子和宗人府明正典刑。
也明确说了孟元康为保官位,弑杀乳母,令三法司会同审理此案。
现如今禁宫进不去,忠顺亲王李穆,八成是没救了,那么孟元康呢?
若是不抓孟元康,只怕国子监那些太学生们,明日又要齐集午门,去敲登闻鼓,去撞景阳钟了。
皇帝传谕天下的天子第一诏,你都敢抗旨不遵,难道你想造反吗?
到那时,他胡玄机再想腆着一张老脸,以人格做保,一言喝退上万学子,只怕那些太学生们,是不会再给他这个面子的。
可若是不救孟元康,无疑会让胡党之人心寒,会让他们人人自危,认为以后自己出了事,他胡玄机也保不住他们。
人心一旦散了,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胡玄机低着头,想了想,道:“忠顺亲王李穆,究竟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吧!
至于孟元康,暂且先下狱吧,莫要动刑,也莫要审问,好吃好喝的供着,告诉孟元康,老夫保他无事!”
说罢,胡玄机看着堂下众人,问道:“你们相信老夫吗?”
胡党中人面面相觑,你都当面这么问了,我们还能怎么说?
说不信?
你看我像大傻子吗?
“信得过,太师,我们永远相信太师。”众人纷纷大表忠心。
胡玄机点点头,心说不管你们信不信,当老夫率兵入宫清君侧,尽诛宦官之时,你们将无限相信老夫。
想至此处,胡玄机镇定的说道:“诸位放心,给老夫一点时间,最多一个月,老夫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也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胡玄机等人进不去宫城,而有人却能进去。
这个人便是北静王水溶。
当他踏入宫门之时,还看到了地上的斑斑血迹。
水溶双眼微眯,眼神莫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了钟粹宫,小太监进去通禀,水溶站在殿外等候召见。
不多时,便看见皇帝趿着鞋,从殿里往外跑,跑向自己。
因为跑的太急,皇帝的鞋子都跑掉了。
可皇帝不管不顾,仍是光着脚跑向自己。
水溶再一细瞧,皇帝手中还握着一块糕饼,上面尚有齿痕。
水溶的脑袋轰的一下,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周公吐脯,倒履相迎。
皇帝不傻,一直在装傻,竟然连自己都给瞒过去了。
再一听,皇帝一边跑,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哈哈,朕的汾阳王来了!”
汾阳王郭子仪,那可是平定安史之乱,收复两京,再造大唐的大功臣。
也是始终恪守臣节,德完道粹的大忠臣。
虽说大家都是藩王,但他北静王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和汾阳王相提并论的。
水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抵地。
“微臣惶恐,当不得陛下如此盛赞。”
李崇拍着水溶的肩膀,哈哈笑道:“当得,当得,水王兄你是当得的!令先祖是我大乾开国第一大功臣,
可以说若是没有北静王,便没有如今的大乾,便没有我们李家的帝位,这等泼天大功,是如何夸赞,都不为过的。”
水溶声音哽咽,说道:“陛下如此赞誉先祖,先祖或许当得,但微臣愧不敢受。”
说至此处,水溶话锋一转,道:“都是微臣无能,才使得陛下被奸臣所欺,请陛下放心,微臣必定手刃奸贼,为陛下报仇雪恨!”
瞧瞧,这就是聪明人。
李崇还没放大招呢,人家就直接表达誓除奸佞之志,当面宣布效忠皇帝之意。
不过李崇准备好的大招,又岂能不用呢?
别的不说,增加一点忠诚度,拉近一下君臣感情,那也是值得的。
接下来,李崇又历数了一遍,他心中的四大恨。
不出李崇所料,北静王水溶听完四大恨,顿生耻辱之心,果然失声痛哭,果然一个劲的赌咒发誓。
说要杀了胡玄机等一众奸党,为太子报仇,为冯昭仪报仇,为懿贵妃报仇,为太皇太后报仇,为陛下报仇雪恨。
然后君臣二人抱头痛哭,许久方才渐渐止歇。
在现代社会,你想谈成某项合作,或是拿下某个人,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和他喝一顿大酒。
一顿不行,就两顿。
总之,你要喝到他意识不清,喝到他放下心防,喝到他把你当成自己人,当成好兄弟。
这时候,你就该图穷匕见,直达主题了。
而李崇的一番操作,把水溶搞得痛哭流涕,然后君臣二人抱头痛哭,所起到的效果,其实和喝大酒是差不多一样的。
看着心潮澎湃,不能自己的水溶,李崇终于图穷匕见了。
他语气低沉,问道:“水王兄,京营节度使王子腾,这个人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