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母后儿臣勤勉呐!

杨济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妻子突如其来的爆发,令他乱了分寸,甚至都来不及动怒了。

他脚步踉跄,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仿若遭受了极大打击一般,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挫败感所笼罩。

又想要上前查看长子的情况,可却怎么也不敢看长子那苍白的面容。

思绪犹如脱缰野马一般。

“我错了。”

杨济时喃喃自语,他此刻觉得自己迂腐可笑。

是啊,自己从前一直对于古籍深信不疑,总觉得先人之智慧是无穷的,古籍之中定然藏着解决世间百病的良方。

可事到如今,情况还不明显么?

即便是《伤寒杂病论》、《淮南子》,这些被奉为圭臬的古籍,在面对“大头瘟”这般凶恶之疫病,也同样是束手无策。

若真能解决瘟疫的话,天底下那么多医者,只要有一人发现,哪还会死这么多人么?

自己遍览古籍,到这最后,竟然还不如从未学医的妻子来得通透。

“可我又该如何呢?”

杨济时脸上露出嘲弄一笑,他之所以会求助于古籍,还不是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么?

“让我看看天成。”

杨济时上前,还想要查看长子的情况。

“起开!不需你来看,我自会寻名医救助儿子,听闻湖广有一名医名讳李东璧,四处游历行医,不比你这庸医来得好?”

王氏从前也是个温吞性子,可长子奄奄一息,她也再不肯给杨济时好脸色。

杨济时身子本就虚弱,被妻子一推便跌坐于地上,整个人变得颓然。

他眼中渐渐失去光华,夹杂着眼泪又夹杂着自嘲。

“我乃庸医,我杨济时乃庸医,说得好啊!好啊!”

可就在这时,却听到“当啷”地一声,一个小瓷瓶从杨济时的腰间滚落。

杨济时扭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从工坊里头带出来的大蒜素。

他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又是这张允修!

杨济时一把抄起瓷瓶,便想要将其砸碎。

可手臂停留在空中,却突然停滞了。

“瘟疫者,天地异气所感.......异气者病菌也,大蒜素可遏制病菌,自也可遏制这股异气......”

荒唐!离奇!

这是杨济时第一次听到之时的感想,可在张允修的逼迫下,杨济时也不得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实验,记录下大蒜素对所谓病菌的遏制过程。

甚至还要听张允修在耳旁唠叨,他那大逆不道之医理。

事到如今,即便是杨济时再不相信张允修,再觉得离经叛道,也不得不去尝试了。

所有方子都试过了,而今长子杨天成危在旦夕,也由不得杨济时再犹豫许多。

他当即起身说道:“我还有法子救天成!”

.......

慈宁宫。

万历皇帝低着头,用余光瞥见角落里那一尊尊佛像,空气中香烟袅袅,一股檀香弥漫在四周。

李太后素来喜爱礼佛。

端坐在主位上的李太后一言不发,万历皇帝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自己的事情是否败露,只能够佯装自然地说道。

“儿臣近来得了一份《华严经》抄本,乃是宣德年间高僧执笔所抄,想来母后定然会喜欢。”

“张伴伴......”

万历皇帝刚想要吩咐张诚下去取,却听到李太后的声音。

“佛经不急,皇帝讲讲近来都做了些什么吧。”

李太后面容自带威严,自小万历皇帝便受着她管教,自然不敢有半分造次。

万历皇帝连忙行礼说道:“儿臣不敢懈怠,近来元辅先生送来一份《盐铁论》,而今读了七七八八,早朝奏疏批红,有着元辅与六部大臣们的协助,也还算是井井有条......只可惜,近来儿臣听闻奏报,京城内爆发瘟疫,每每听闻百姓们深陷水火,儿臣便觉得心揪......”

审视一眼对方,李太后觉着皇帝的面相都有些变了,从前他憨厚敦实,怎么现在变得有些“鬼精鬼精”的?

她皱眉说道:“瘟疫之事,朝廷自有章程,张居正他们会妥善处理,你这个皇帝当洁身自好,为天下万民作出表率。”

李太后似乎是意有所指。

可皇帝像个泥鳅一般,装作糊涂地说道:“母后一片苦心,儿臣铭记在心。”

盯着万历良久,李太后神情有些复杂。

“去岁,你便干出荒唐事来,我逼着皇帝下罪己诏,可有怨言?”

“母后勉励教导,令儿臣及时悬崖勒马,乃是应有之义。”

从前的万历皇帝,听闻此言便会诚惶诚恐,可没想到今日倒是对答如流,显然对于这套已然是轻车熟路。

李太后欲言又止的样子,终究是叹了一口气说道。

“近来又看了许多话本吧?”

“儿臣......”

说到这儿,万历皇帝便有些结巴了。

“这...这...母后明鉴,儿臣处理完朝政之后,才敢阅读一二,这《万历新报》上头也有诸多好处......”

话本一事早已人尽皆知,倒已经没有遮掩的必要了。

“好了.....”李太后扶额似有些无奈。“皇儿长大了,我自回慈宁宫以来,便不该如从前那般,时时看管皇帝,如今朝政有元辅先生看管着,希望皇帝能朝夕纳诲,以社稷苍生为重.....莫要效仿武宗旧事。”

这位武宗皇帝,正是自封威武大将军、宠幸宦官刘瑾、设立豹房的朱厚照。

万历皇帝连连点头,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

“母后放心,儿臣定然会勤勉政事,守住祖宗基业......”

“去吧。”李太后似有些疲倦,摆摆手放皇帝回去。

“谢母后,儿臣还有些奏疏未处理,先行告退了。”万历皇帝如蒙大赦,连连行礼,随后飞也似的出了寝殿。

“皇......”

李太后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抬头却发现万历皇帝已然没了踪影。

盯着空荡荡的寝殿久久不语,她的目光转而停在书案上的一份文书上。

落款正是张居正。

......

乾清宫。

“张伴伴!张伴伴!”

一回来皇帝便大呼小叫,四处寻找张诚的身影。

张诚听闻呼唤,连忙从宫内小跑出来,在万历皇帝面前躬身行礼。

“奴在!陛下有何吩咐?”

万历皇帝哪还有适才乖巧的模样,眉飞色舞地说道。

“朕的培养皿呢?你给朕收好了没?快带朕去瞧瞧。”

张诚当即恭敬说道:“陛下,奴办事你且放心,都给陛下妥善放置在乾清宫之中,陛下看奏疏乏了,便可看看这培养皿......”

“好好好!”

万历皇帝连连点头,一边跟着入乾清宫,一边对张诚吩咐说道。

“张士元说过,这培养皿还是尽量少打开,以免外头异气入侵,还有这温度,不可过热也不可过冷.......此间事项你要一一牢记。”

“记着记着。”张诚连忙点头说道。“奴都一一记在心里,比平日里吃饭睡觉还要清楚。”

万历皇帝这才满意点头,又看向张诚提醒说道。

“张伴伴,你要将这培养皿看得比你小命都重要,若出来差池,我取你狗头。”

张诚打了个寒颤,心里头那个苦啊!这个张允修又给他搞这些事端!

可面上还是下跪行礼说道。

“奴敢不尽力。”

进了乾清宫,万历皇帝径直朝着里头一个阴暗的小隔间走去,这里位置隐蔽,寻常人还真找不到。

万历皇帝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侧身进入。

隔间里头门窗紧闭,不照阳光,唯有一个书案上头摆放着一个小瓷碗。

那便是万历皇帝专属培养皿了。

“取手套来。”

转眼间,万历皇帝已经换了一套洁白的衣物,跟工坊里头袁宗道几人穿得一模一样。

张诚立马从盒子中取来一副皮质手套,小心翼翼为皇帝戴上。

“面罩。”

“护目镜。”

像是什么特殊仪式一般,皇帝进行了一整套工序,几乎顶得上每年拜祭天地的流程了。

一切准备就绪,这才小心翼翼上前,轻轻伸手,准备去掀开那培养皿的盖子。

已然过了一日,想必会有些变化吧?

若是成功,那可是利国利民,救助苍生的“神器”!

由于太过于激动,皇帝的手竟然还有些颤抖。

张诚在一旁看得心急,上前对皇帝说道:“陛下,奴来帮帮你?”

“滚开!”

万历皇帝瞪了一眼张诚,像是被触及逆鳞一般。

“奴该死!奴该死!”张诚这才连连后退,赶忙退开一段距离。

有了这个小插曲,万历皇帝终于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抓起培养皿的盖子。

轻轻掀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