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施恩为何前倨而后恭

更深露重,张团练府邸后堂烛火通明。

蒋门神瞪着铜铃眼,两坛酒水下肚,胸脯拍得震天响:

“要俺和他认错?”

“俺蒋忠当年在泰岳脚下争跤不曾有对,普天之下没我一般的了!他施恩算个鸟?”

张团练捏着玉牌的手青筋暴起,官袍领口已被冷汗浸透:

“你可知道施恩攀上谁?”

“便是官家亲临,也须讲个理字!”蒋门神一脚踹翻梨花木凳,

“他施恩不过仗着老管营余荫,如今倒要俺蒋忠磕头?

呸!老子就是被打死!死外面!从这快活林跳下去!也不可能向那腌臜泼才低头!”

话音未落,

张团练突然把玉牌抛到蒋门神面前:

“你可知那西门庆与京城的蔡太师相交莫逆,明日卯时三刻若不见你负荆请罪,莫说快活林,便是你的全家老小……”

蒋门神突然觉得自己的酒醒了大半,眼神都清澈了:

“蔡……蔡,蔡太师?”

……

次日清晨,天将亮未亮。

快活林青石板路上露水未干,忽听得沉重脚步拖地声由远及近。

施恩还沉浸在昨晚的宿醉里将醒未醒,

端着醒酒汤的手猛地一颤,

但见魁梧汉子赤膊负荆,指头粗细的荆条压得脊梁发颤,麻绳缚住双手踉跄而行,哪还有半分往日里“泰岳争跤不曾有对”的威风?

张团练果然带着蒋门神匆匆赶来。

施恩手中陶碗啪嚓摔得粉碎,滚烫的汤汁溅在身上也浑然不觉。

他望着跪在庭前的蒋门神,只觉得喉头发紧:

曾经打的他两个月不得起床的莽汉,此刻竟如丧家犬般匍匐在地。

连让他忌讳不已的张团练竟也满脸讪笑。”

“张相公这是...…”

施恩话未说完,张团练已抢步上前,皂靴碾过满地碎瓷:

“小管营有所不知,这厮昨夜痛悔前非,非要学那廉颇负荆请罪,只求能见西门大官人一面。”

说着突然抬脚踹在蒋门神肩头,壮汉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地,背上荆条刺出数道血痕。

蒋门神额头青筋暴起,铜铃眼里血丝密布。

当他的视线扫过施恩这张小白脸。

昨夜张团练的话又在耳边炸响:“西门大官人……蔡太师……相交莫逆……”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蒋门神猛地以头抢地,青砖上顿时绽开血花。

他膝行数步抱住施恩双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求小管营给条活路!快活林三十家商铺,五百两纹银,全数奉上!”

施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退两步。

施恩正要开口,忽听得楼上传来懒洋洋一声:

“大清早的,倒比瓦舍里演皮影戏还热闹。”

西门庆披着件月白绫衫踱下楼来,腰间玉佩叮当。

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蒋门神:

“这便是那‘泰岳争跤不曾有对’的蒋忠?”

蒋门神抬头要骂,正撞上西门庆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知怎的后脖颈凉飕飕的。

张团练忙抢道:“大官人说笑,这厮不过...…”

“我瞧着倒是条好汉。”

西门庆“啪”地合拢折扇,扇头点着蒋门神肩上淤青:

“听闻蒋兄擅相扑?正巧我这武二兄弟也好此道,何不切磋一番?

若能得胜,恩怨具消,我便将这快活林送与你又如何?”

武松闻言仰脖饮尽碗中酒,抹嘴笑道:“早该如此!”

话音未落,人已跃至院中,皂靴正踩在青石裂缝上。

蒋门神霍然起身,背上荆条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瞪着武松精瘦腰身,鼻孔里喷出白气:“爷爷相扑时,你这厮还在穿开裆裤!”

西门庆倚着廊柱嗑瓜子,朝施恩眨眼:“施兄弟,你说这俩要扑起来,像不像厨娘蒸笼里的螃蟹?”

施恩正看得心惊,被他逗得“噗嗤”笑出声。

但见武松忽地踉跄两步,拍着肚皮嚷道:“酒虫作怪!快取酒来!”

施恩忙叫人抬出三坛“透瓶香“。武松单手拍开泥封,仰头便灌,酒水顺着虬髯直流进衣领。

蒋门神看得眼热,也抢过酒坛要喝。

谁知武松突然飞起一脚,酒坛“咣当“砸在蒋门神脑门上,碎瓷混着酒浆糊了满脸。

“好个醉猫!”

西门庆将瓜子壳抛向半空,看那金纸似的壳儿打着旋落在张团练乌纱帽上。

蒋门神怪叫扑来,武松却似风中柳条左摇右摆。

一扑落空撞在拴马桩上,二扑扑空跌进荷花缸,三扑时武松突然拧身转胯,反手揪住蒋门神腰带,正是那招“鹁鸽旋”。

“起!”

武松暴喝声里,二百来斤的壮汉竟如面口袋般甩过肩头。

蒋门神“轰隆”砸塌了兵器架,惊得檐下家雀扑棱棱乱飞。

西门庆拍手笑道:“好一招玉环步鸳鸯脚!”

话音未落,武松早追到葡萄架下,飞起右脚正踢中蒋门神小腹,踢得他虾米般蜷作一团。

张团练脸色煞白,官袍下摆已洇湿一片。

施恩瞠目结舌间,

忽见西门庆踱到蒋门神跟前,

蒋门神喘着粗气,忽瞥见西门庆腰间玉牌闪过金光,那“敕造太师府”五字如烙铁灼眼。

他浑身一颤,竟就着躺倒的姿势叩起头来:“爷爷饶命!小的愿给大官人当牛做马!”

“我要牛马作甚?”

西门庆轻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瓷瓶丢过去,“金疮药,勾栏里姐儿们用的。”

蒋门神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涨得猪肝也似。

西门庆却转身揽住武松肩膀:“好二弟,这身手俏得很。”

张团练此时方回过神,忙不迭捧来官帽要献,乌纱边沿沾着瓜子壳,倒似顶了只金蝉在额前。

他弓着腰凑到西门庆跟前,官靴踩在碎瓷上吱呀作响:

“下官在城南新置了座别院,池子里养着暹罗进贡的锦鱼......”

“张相公。”西门庆勾住张团练的肩膀,低声道:“听说孟州卫所今冬要换金创药?”

张团练瞳孔骤缩,汗珠顺着耳后滚进领口。

他瞥见蒋门神正攥着金疮药往伤口涂抹,忽地福至心灵:“正是!正要托大官人的生药铺子......”

施恩喉头滚动,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昨日自己的心中嗤笑:

“那西门庆不过一发财破落户,”

而今简单一手却压得孟州城鸦雀无声。

施恩心惊,后背撞上廊柱。

他定定望着西门庆,但见对方眉宇间竟透出几分曹孟德横槊赋诗的枭雄气概,

原来贵人就在眼前!

忽地双目含泪,跪倒在地纳头便拜:“西门哥哥若是不弃,小弟今日便效那桃园结......”

张团练急得扯住西门庆衣袖:“下官......下官愿作大官人门下牛......”

西门庆嘴角笑意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