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郓哥儿

卯时三刻,郓哥的竹梆子声比报晓鸡还准。

“西门大官人——新鲜的甜雪梨嘞——”少年清亮的叫卖声穿透雕花窗棂,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

春困夏乏秋打盹,

西门庆抱着锦被烦躁地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摸到枕边玉势才悚然惊醒,第无数次认清自己穿成阳谷县头号黄毛的事实,心里更烦了。

廊下梆子敲得更急了:“大官人以往每月都订的十筐雪梨,小人今儿都挑来......“

“不要不要不要!”

西门庆带着起床气,抄起填着香茅的枕头狠狠砸向窗框。

穿越前要被施工队吵醒,穿越后要是还得被卖水果的吵醒,那我不白穿越了吗?

竹帘哗啦晃动,惊得石榴花落了一地。

梆子声戛然而止。片刻后,郓哥带着哭腔的嘀咕随风飘进来:“定是那王婆茶坊又进了时新果子......”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渐渐远去,西门庆不甚在意,这床榻实在是太舒服了!

绸缎面料比小娘子的玉肌还要滑,

西门庆迷迷糊糊又进入了梦乡。

已经是日上三竿,

竹篮里的雪梨在日头下渗出细密水珠,郓哥蹲在茶坊对面巷口,第七次数着今天没卖出去的梨。

没了西门庆这种土财主,生意实在是太难做了。

王婆茶坊檐下的青布酒旗被风吹得卷起边角,露出半截“蜜“字,刺得他眼眶发酸。

“刘二哥这话当真?”

隔壁酒肆突然爆出阵哄笑,郓哥耳朵倏地竖起。

透过竹帘缝隙,正见花胳膊刘小二举着酒碗,胳膊上青紫花绣随着动作乱晃:

“那日我还未摸到潘小娘子的汗巾子,西门大官人带着四个小厮从天而降......”

他故意拉长声调,周围泼皮们配合地发出嘘声。

“你们是没瞧见西门大官人那眼神,跟要吃了人似的!”

“早知道是西门老爷瞧上的,给我八个胆子也不敢碰呀!嘿,幸亏兄弟我机灵,直接就是一个纳头便拜!”

“给西门老爷的火气一下子降下去了,嘿!要我说勾搭妇人还得是西门老爷,那个词文人怎么说叫来着?……叫偷香窃玉!”

酒肆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酒碗碰撞声中,有人怪笑道:“这几日总见西门庆往王婆茶坊钻,莫不是两块羊肉一锅炖了,老羊肉反倒合了嫩豺狼的胃口?西门大官人还好这口老菜梆子?”

满座泼皮一阵哄笑,独有一个穿油绿衫子的闲汉捻着须道:

“兄台会错意也,那茶坊檐下三盏灯笼——”说着以箸蘸酒,在桌上画了个葫芦形状,

“明面上卖的是蜜饯梅子,暗地里干的可是牵线营生。”

忽有醉汉拍案,震得酒盏歪斜:

“怪道昨日见个遮面的小娘子闪进去,那腰身看着便叫人心热!”

剩下的内容郓哥已不想再听了,

原来王婆耍了这样的腌臜手段抢走了西门老爷的生意!好,当真是好手段!

郓哥怒火中烧,

不讲武德是吧!

竹帘哗啦掀起,郓哥抄起竹篮就冲进茶坊。

“王干娘好手段!”

郓哥闯进茶坊时,王婆正打着算盘。

八仙桌上摆着碗没喝完的蜜水,浮着的花瓣还新鲜。

老妇人眼皮都不抬:“小猢狲仔细门槛,当心摔了你的梨担子。”

手上檀木算盘打得噼啪响,记着账本。

“王干娘帮着大官人吃肉也就罢了,好歹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

郓哥把竹篮往柜上重重一搁,

婆子佯装不懂:“满县多少大官人,你说的是城东贩绸缎的?还是城西开赌坊的?”

“干娘端的会耍,”皲哥冷笑,“自然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字的那个!”

“别以为我不知道,您卖给大官人的哪是蜜水......

真要我抖落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

“小畜生本事倒大!”婆子拎鸡仔似的提起郓哥,

王婆揪住郓哥,凿上三个栗暴。

梆梆声惊飞了檐下麻雀,

郓哥吃那婆子三记凿栗,额角火辣辣作痛,口中嚷道:“老咬虫!平白打小爷作甚!”

话音未落,王婆已抄起扫庭竹帚,劈头盖脸打将过来。

这小猢狲抱头鼠窜间,竹篮脱手飞去,二十八个雪梨滴溜溜滚了满街——有陷在驴粪里的,有蹦进阴沟的,

青石板路上倒似撒了一地白玉珠子。

“天杀的虔婆!”郓哥蹲身拾梨,泪珠儿混着尘土往下砸,

“明日便教武大提了哨棒来,砸烂你这腌臜茶坊!”

话音未落,王婆又泼出半盏隔夜茶,残茶叶子粘了少年一脸。

正骂时,郓哥眼珠一转,拎着半空竹篮啐道:“老猪狗且等着,待小爷寻着三寸丁,教你认得‘死’字怎生写!”

说罢抬脚将个梨核踢向茶坊幌子,那“王婆茶坊”的布招子晃了三晃,

日头正毒,

郓哥心里没气出,雪梨篮儿在腰间乱晃,只想赶紧找到武大郎,

转过狮子桥,恰见武大挑着炊饼担悠悠走来,

“喂!三寸丁!”

郓哥蹦到担前拦住去路,“几日不见,倒似那六月里的冬瓜——长得肥了!”

武大搁下担子抹汗,葛布衫子洇着汗渍:“小哥莫取笑,俺这身量二十年来不曾变过。”

“变不曾变,鸭棚里的麦稃倒存了不少?”

郓哥指着武大郎的脑袋,“听闻阳谷县新开了鸭行,专收绿头肥鸭哩!”

武大圆脸涨成酱色,把炊饼担子往地上一丢,扯住郓哥道:“俺浑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如何是鸭?你这猢狲休要满嘴喷粪!”

“急眼了不是?”郓哥脚尖勾起块石子踢进箩筐,“请小爷吃三碗透瓶香,便教你如何个说法。”

两刻钟后,桥洞下小酒肆飘出梅子酒香。

郓哥啃着卤蹄髈,油手指向紫石街方向:“今日我挎着雪梨去寻西门庆,你猜怎的?

那老虔婆的茶幌子下挂着三盏灯笼!”

他学着酒肆里那闲汉的模样蘸着酒水在桌上画,眼珠子发亮,

“泼皮们都说这是暗门子记号,专门给西门大官人递信儿呢!”

武大捏着酒碗的指节泛白:“莫要编排……”

心中已信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