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年,四月初三,夜。
临安城内飘着杏花雨,整座永乐楼都笼罩在绵密的雨幕中。
作为当下城中最红火的勾栏瓦舍,永乐楼依着滔滔运河而建。不仅装潢讲究一个豪爽气派,就连占地面积也是极广,远近左右足有十数座高楼相连成一片。
南戏、傀儡、器乐、百戏、杂耍,相扑,一应取乐项目应有尽有。
再加上那几位最炽手可热的花魁,唱腔最正宗的戏曲师傅,临安城绝大多数的达官显贵或是文人墨客们都喜欢来此游玩。
随行的车马和家仆们于此刻更是挤满了永乐楼的大门。
而就在这热闹嘈杂的夜景之中,忽有一段裂帛的琴声在三楼南面最深处的雅间响起。
“砰、脆”。
随后又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
“额......”
岳湛扶着脑袋站了起来,眉头蹙的很紧。
“我是被人打了吗?”
头上隐隐作痛,他不禁皱着眉头思索,很快回想起自己刚才分明是在实验室修复一柄南宋时期的短刃。
很快,岳湛目光一凝,看到地上碎了一堆的瓷器片,神情有些微愣。
他弯腰捡起其中一片细细观摩,手指在瓷片表面摩挲着,立刻就看出了些门道,微异自语道:“南宋汝窑?”
汝窑,宋代五大名窑之首,釉色极美,色泽独特,可随光变幻,所以素有“汝窑为魁”之称。
“汝窑的技艺已经失传,现代仿制品最多达到明时期水准,这究竟是何人造的?”
岳湛一边皱眉思索,一边四处打量,很快就又怔住了——
鎏金的酒注,雕红的木桌,雕花槅扇......
一件一件竟全都是价值不菲的古物。
作为文物鉴定修复师的他很清楚这间屋子的珍贵处,里面的每一件都可以说是稀世珍宝。
另外从风格上来看,应该是两宋时期的工艺锻造手法,没想到世上竟有人能达到如此精妙的仿制程度。
岳湛暗暗惊叹,随后又拿起桌上的酒杯细细打量着,却忽然听见窗外有嬉笑声传来,心下便又涌起好奇心。
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后,屋外的视线一览无遗,春雨就着夜色,扑面而来的冷风顿时让他打了个冷颤。
天色虽暗,运河两岸之间却是灯火通明。
宽阔浩荡的运河上此时飘着无数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小的不过类似捕鱼的渔船,一两丈大小,大的足足有二三十丈,船板上立着三层楼阁,船头则是雕刻着精美的龙头。
春雨落在河面上板荡起些许的涟漪,古声古色的唱腔曲调从那些官船上传来。
远远地,甚至还能看见不少身着红纱曼妙起雾的婀娜身姿。
“岳衙内!”
“三郎!”
没等岳湛回过神来,屋外便响起了几人急促的喊声。
随后脑中的那股疼痛越来越烈,无数记忆汹涌而来——
岳湛,其父岳翻,鄂州大军一军中裨将,于绍兴二年剿灭流寇时去世。而其母元氏,亦在早年病逝。
由于双亲过逝,所以自己自小就被大伯岳飞收养,留在了这临安城岳府之中。
外人唤一声‘岳家三郎’,又唤‘岳三少’或是‘岳三衙内’。
什么情况?
我的父亲是岳飞的弟弟?
我是岳飞的侄子?
岳湛愣在了原地,久久都未出声。
而此时屋外的那人似是过于着急,竟是直接推开了房门,一把拽起岳湛的手就往外跑去。
“三郎!还发什么呆啊?!再不跑二姐就打过来了!”
“二姐?”
岳湛神情古怪,因为此刻在他的记忆之中,面前这位青衣家奴所说的二姐是岳飞的二女岳银瓶。
记忆片段断断续续。
岳湛有些头疼,奔跑的过程中用力拍打了两下脑袋,痛苦道:“所以我这是到哪儿了?南宋?”
“三郎你怎么了?这是永乐楼啊!”青衣家奴觉得奇怪,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临安城里最红火的勾栏。”
梦中百幕此刻开始如倒影流转——
金人南下,磨刀霍霍;百万铁骑,饮马长江;中原大地,尸山血海......
“啊!”
一道再也抑制不住的惨烈吃痛声响起。
只见二人才刚刚跑过连廊,岳湛便因为脑袋里的剧痛而昏阙了过去。
意识迷糊之际,他似乎瞥到一杆银枪跃然穿破了雨夜,落在了永乐楼的门前。
......
......
“大夫,如何了?”
岳湛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内满是中药的味道。
床边的木凳上坐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叟,目光炯炯,正摸着自己的手腕。
见岳湛醒来,老叟捋着胡须微微一笑道:“二小姐放心,风寒已退,衙内目前已无大碍了。”
“接下来只需精心调理即可。”
说罢,老叟从一旁的木箱中掏出纸表,不过片刻就写了一副药方交给旁边那女子。
趁着二人交谈之际,岳湛这才腾出功夫来打量对方——
岳银瓶穿着一袭霜白色的衣裙,眉眼如画,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短发。
岳湛注意到,她在与老叟交谈时,眼尾如剑锋微扬,不经意间就透露出一股英气之美。
另外,长裙已经洗的发白,襟口绣纹应该是被砂石一类的东西搓成了模糊的云絮,发间的那根银簪也早已磨的发亮,整间屋内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映入眼中的一切都说明了当前岳府的拮据。
看来历史上说的岳飞以个人家财充当军费一事应该是真的。
岳湛默默想着。
不过眼下究竟是否穿越回了南宋他还不能完全确定,毕竟有些事情和自己的认知完全不同。
这时,岳银瓶已经送了那位老叟回来,压抑着怒气冷道:“父亲让你留在临安是让你一心在太学求读,日后好报效朝廷,不是让你整日里去那些烟花之所花天酒地的。”
感受着岳银瓶声音里的愤怒,岳湛心里忽然生出了奇怪的感觉,历史上从未提到过岳湛的存在。
但是眼下的境况很明显,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岳飞的侄子。
难道是和南宋平行的一个时空?
岳湛不确定的思索着。
“岳家家训森严,父亲久在战阵更是治军严谨,若是知道你在临安的行径,定会勃然大怒,年前便是大哥犯错都挨了一百军棍。”
“你若是不想吃棍子,就少干些荒唐事!”
听着岳银瓶冷冷的嘱咐,岳湛虽心里苦笑却还是点头应道:“知道了,明日病愈后我便去太学。”
听到这话,岳银瓶脸上的冷漠终于是稍缓了些,留下一句‘我去替你煎药’便走出了屋门。
屋内只留下岳湛一人躺在床上直直看着天花板,自语道:“绍兴......十年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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