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里的钟声响起时,岳湛和吕惊鹊也才慢慢悠悠从学堂走出来,待到走大门前时发现岳十三已经早早侯在了那里。
此时四月刚至,又下过几轮寒雨,天气算不上有多温暖,而岳十三轻喘着粗气,额头上却满是豆大的汗珠,便连身上那一件薄薄的青色短衫此刻都紧紧地贴在背部,湿了大半。
看来这一日里他确实是没少到处奔波,不曾偷懒。
“三郎,给,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记在里面了。”
岳十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直接递给了岳湛。
“辛苦了。”
岳湛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
一旁的吕惊鹊看着二人神神秘秘的,当下也生起了好奇之心,开口问道:“明渊,你这是捣鼓什么呢?”
岳湛倒是也没有避着他的打算,一边往前走一边就直接翻开那本册子认真看了起来。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几页的蝇头小字,字迹歪七八扭,就像是无数条细长的蚯蚓在纸上蠕动。
“我说十三,你这字——”
话才说到一半,岳湛很快又闭上了嘴,想想这毕竟是古代,目不识丁的人便是在这临安城里都一抓一大把,一个从北面逃过来的难民,虽说在鄂州军营里待了几年,但毕竟学的也都是些战场上的本事,此刻他能将这字写的让人看懂已是千难万难之事,又何必过多苛求呢?
岳十三本以为这三郎是要挖苦他字写的丑,只是没想到话倒只听到了一半,疑惑的目光看去,却见岳湛又抬头对他温和一笑,点头说了句‘还凑合’。
三人便就在这街上慢慢走着,像是漫无目的的闲逛。
一旁的吕惊鹊见着岳湛对这本奇怪的册子看的是津津有味,再也按捺不住自己那愈发强烈的好奇心,将脑袋凑了过来眯起眼睛往那本子上看去。
依稀之间,他倒是也能辨认出写了些什么——
“大米,每石价格两贯至三贯之间,城西百岁坊最为便宜,城南林家粮铺最贵,上月和上上月的价格分别是......”
“面粉,每石价格三贯至四贯之间......”
“小米,每石价格两贯左右......”
“猪油,每斤价格三十文至六十文......”
“猪肉,每斤价格在一百文至一百五十文之间......”
吕惊鹊看着那本册子上还记了什么芝麻油、鸡鸭鱼羊肉、青菜萝卜葱姜蒜、柑橘梨桃子等等水果蔬菜肉类的价格。
也有文房四宝、茶叶、酒、盐的时价,甚至便连做衣服用的布匹和日常所用的那些蜡烛、灯油、肥皂价格也都一一记着,可谓是极其详尽。
“我说明渊,你莫不是要开始当家了?”
吕惊鹊皱着眉头问道。
他知道临安城里的岳府比较特殊,除了面前的岳十三外,家中没有任何一个仆人。
往常这些琐事和家务都是岳二姐岳银瓶负责操劳,自己这位意气相投的好兄弟也和自己一般,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何曾关心过什么茶米油盐这等小事。
其实就连岳十三也不明白岳湛究竟想干嘛,就算是知道当家不易,想知晓平常在临安城里的花销,那也没必要弄到如此详尽的地步,甚至还特意让他到一家一家粮店里去问。
岳湛当然没有解释如此做的原因,毕竟即便是说了,以这二人的智慧大概率也是弄不懂的。
他简单翻了翻册子上的记录,于心里默算了一会儿,大概便算出来了个范围,首先临安城里的物价目前来看确实是有些高的。
据他所知,现下城中一般的工匠或者商贩的日收入约莫也就在一百文到三百文之间,运河两岸摆摊的倒是能多赚些,但左右也不过是几十文的差距。
以两百文的购买力来计算的话,大概也就是处于一个温饱的程度。
当然,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能够吃饱饭或者说有口饭吃就已经是谢天谢地的程度了。
至于他所最关心的米面粮油等必需品,有意思的是,这数月以来的价格虽有波动,却是一直在持续小幅下跌。
这两三年江南虽不缺米粮,但也不是什么大丰收的年头,米价偶尔波动是正常,但如果波动的趋势和范围一直都保持不变,那这背后的实情就值得深思了。
岳湛沉吟了一会儿后,开口问道:“让你去粮行粮店问的话,结果如何?”
岳十三点了点头,说道:“问过了,说是因为近来城里多了不少外地来的米商,准备和本地的这些大粮行们抢生意,所以大米的价格一直在跌。上个月还是三贯出头,这个月最便宜的陈仓旧米便只需一石两贯钱了。”
这个答案岳湛心中已经大概猜到,相比起其余的东西来说,米面粮油的价格要么不涨要么小跌,而一些平日里不常用到的东西价格却在上涨,说明这背后必定存在一个推手。
而对方操纵临安米价,不外乎就是为了以低价来囤积大量的粮食,之后则可安枕无忧的坐望局势发展。
若北方那边真的大举南侵,朝廷这边军队又抵挡不住,那么这些粮食自然是他们逃命时最为重要的战略物资。
但倘若两边又是雷神大雨点下,最后议和了,他们也能及时将粮食再倒卖出去,从中赚取差价。
当然,无论是哪种结局,最后苦的都只是最底层的百姓罢了。
女真人打过来时,他们想去囤点粮食却发现城中粮价突然暴涨,几大粮行的米不知何时竟都卖空了,那些外地粮商也突然消失不见,偌大的临安城里竟是哪儿都买不到米面粮油。
而等到他们紧衣缩食一段时间后,突然发现城里多出来一批新米,当下咬牙决定掏出所有积蓄囤积,等买完后却又很快得知宋金两国准备议和,金人退兵了。
就这样,潮水一涨一退,也就顺带着扒走了临安城里那数十万百姓们的底裤。
岳湛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根据当下的线索梳理出所有情况,认真思考了半天后,终于确定了自己接下来的方向。
“果然......还是这样最快吧。”
他于心里斟酌再三,目光很快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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