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履祥身处明清学术转型之际,但溯源其学术之由来,则还在宋明理学思潮之中。与宋明时期的其他理学家一样,他一生治学的关键在于对“四书”的诠释,所谓“祖述孔孟,宪章程朱”,将《论》《孟》《学》《庸》贯通“一辙”,然其宗旨则为“约礼”之学,而不局限于“格物穷理”;与其他朱子学者不同的是,他还深受宋儒张载“知礼为先”的“关中之教”的影响,并将自己学术总结为“志存《西铭》,行准《中庸》”,也即以《西铭》“民胞物与”以及“横渠四句教”的精神“志道”,立志于圣人之学;以《中庸》“庸德之行,庸言之谨”的原则“行道”,将圣人之道具体落实于外在的实践工夫。
从立志于圣人之学,到躬行于人伦日用之间,从“志”到“行”,从“博文约礼”到“行准中庸”,张履祥将学问落实于“伦常日用”,形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儒家圣人之道的践履体系,后来还影响了吕留良、陆陇其等人,故在明清学术转型之中有着重要的地位。
第一节 祖述孔孟,宪章程朱:张履祥对朱子四书学的新诠
张履祥一生的心路历程,分为少学陆王、中师蕺山、终归程朱三个阶段,中年以后抛弃了他认为流弊滋生的阳明学,转从纯正无弊的朱子学,并且强调:“三代以上折衷于孔、孟,三代以下折衷于程、朱可矣。”[1]张履祥对朱子的服膺,在给友人吴裒仲的信中可见一斑:
义理至于朱子,辄有观止之叹,而后生初学之士,动而易慢,诚所谓“得其门者或寡矣”。[2]
得其门者不多,于是即有“仰之弥高”之感:“朱子于天下古今事理,无不精究而详说之。三代以下,群言淆乱,折衷于朱子可矣。”[3]“折衷于朱子”和前述“三代以下折衷于程、朱”相比之下更突出了朱子的地位,可谓推崇备至。
明末清初是四书学发展演进的重要时期,与宋明时期的其他理学家一样,张履祥一生治学的关键在于对“四书”的诠释,其中对朱子学多有发明。他一生的治学以“四书”为核心,“祖述孔孟,宪章程朱”,将《论》《孟》《学》《庸》贯通“一辙”,而其宗旨则为“约礼”之学,“四书”其他道理如“视听言动”可谓“约礼”之“目”;《中庸》之义“须臾不可离也”,故“行准中庸”而将“约礼”落实于“人伦日用”。从“博文约礼”到“行准中庸”,发展出具有鲜明个人特色的道德践履之学。本章结合明清之际的理学转型与“四书”诠释的发展史来对张履祥与朱子学、四书学的继承关系加以全面而深入的考察。[4]
一、张履祥四书学概述
朱子一生对《四书章句集注》耗时最久也最为用力。宋元以降,“四书”成为学校官定教科书和科举考试必读书,其地位还在“五经”之上。张履祥对“四书”非常重视,称其为“圣学之渊源,义理之统宗”[5]。在和门下弟子张嘉玲谈到之时表示:
盖朱子非为一时一人计也,为天下后世学者计也。所谓其忧之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远,故其说之也详。[6]
四书学不仅在朱子学中占有核心地位,也可说是张履祥学术思想的根源所在,他对“四书”的要旨多有发挥,并据此而形成了“约礼”之学。
(一)《论语》
张履祥对孔子极尽尊崇:“‘从心所欲,不逾矩’,尧、舜性之是如此。然则夫子所以贤于尧、舜,看来大段是同,若文理密察处,恐尧、舜犹有未及处也。”[7]在他看来,“从心所欲,不逾矩”则是无论尧、舜还是孔子,都已到了的圣人“学达性天”之处,然就文理密察而言,则尧、舜还有不及孔子之处。
对《论语》这部经典,张履祥深入研学,视为儒家义理的本源。他的解读,其宗旨在于“博文约礼”,重点则放在“约礼”二字。《论语·雍也》:“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张履祥说:
一部《论语》,都从谨言慎行、动作威仪处教人,故曰“博文约礼”,曰“无行不与”。颜子问“为仁之目”,亦就“视听言动”示之。圣人岂不欲人做向里工夫者乎?何弗思之甚也!世方惑此,不鄙为粗浅,则以为假窃,可叹已夫![8]
《论语·述而》:“孔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无行不与”,也即孔子知无不言,都已告知弟子们。《论语》所体现的圣人之教,都是落在实处的,教人从“视听言行”上践履,也是“博文约礼”。张履祥认为孔、颜所述的“约礼”工夫,便是圣学的“为仁”工夫,圣人之门所学在此。至于如何做到“‘约礼’之实”,他指出:“非礼勿视、听、言、动纯熟后,即上达天德,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仕止久速因乎时,动容周旋中乎礼,可以见圣人之于天道也。”[9]于“视听言动”上做工夫,自然就能达乎“天德”、见乎“天道”,真正成就圣人之学。“视听言动”,也就是“克己复礼”的工夫,“为仁由己”的工夫。《论语·颜渊》:“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这无疑是针对晚明空疏学风开出的一剂良药。再引给友人沈上襄书信中的一段:
自颜子大贤,夫子教之,犹然博文约礼,则余可知已。夫所谓“约之以礼”者,亦曰身心尽归准绳,有所约束云尔,犹曰“非礼勿视、听、言、动”也。而今之人,辄乃以少训约,而肆其空玄诞漫之说,以为文之外似别有所谓礼者。夫天高地下,万物散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少也云乎哉!入则孝,出则悌;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诞也云乎哉!是以学问至于复礼,而物蔽之已尽,气拘之已亦尽矣。世儒重言“克己”,轻言“复礼”,究其本末皆禅也。夫“克己复礼”固非二事,然而求端用力之际,莫切于礼。苟其无礼,则亦何所取准,求得其所为己者而克之哉?窃以为夫子之答请问其目,意或如此。[10]
“而今之人,辄乃以少训约,而肆其空玄诞漫之说”,这指晚明王学泛滥的恶果。究其原因,则是对“礼”的重视不足,三百、三千之礼,也就是“入孝”“出悌”以及君道、臣道的根本,就晚明学风而言,似乎过于看重“克己”,看轻“复礼”,然而后者才是更为实在的工夫,所谓“用力之际,莫切于礼”。
(二)《孟子》
至于《孟子》一书,张履祥指出:
吾辈为学,读《孟子》,知入德之门矣!孟子本之子思,子思本之曾子,源同而流不异,玩其辞者,当自得之。[11]
他认为孟子接续了孔子、曾子、子思这一道统,《孟子》是读书入德的门径,其重要性自不待言:“孟子得志能使物物各得其所,观其陈王道、论学问处可见矣!非圣人而能若是乎?”[12]张履祥对《孟子》的研读,特别重视每篇的首章:
《孟子》七篇,篇首一章,皆有深意。《梁惠王》仁义与利之辨,《公孙丑》王霸之辨,《滕文公》明性善道一,《离娄》法先王,《万章》辟邪说,《告子》明仁义之性,《尽心》修身俟命,愿学孔子,必称尧、舜。[13]
张履祥身处特殊历史时期,与孟子所在的乱世背景,大体相近,所以有机会将儒家经典和实际经历结合起来,通过亲身经历验证所得。此处对《孟子》各章主旨简明扼要概括,为读书人指示了治学及修身的正途。张履祥晚年,特别推崇《孟子》全书之首章,也即《梁惠王》之“仁义与利之辨”可以作为整个《孟子》七篇的大旨:
《孟子》七篇,大旨在首章仁义与利之辨。人只说向天下国家,所以不亲切。反求诸己,利重一分,即仁义轻一分,出此入彼,一长一消,必至之势也。学者诚欲居仁由教,何可不朝夕慄慄,审所用心乎?[14]
《孟子》首章“义利之辨”,若只是向着天下、国家之处论说,则为学工夫不够亲切,所以必须“反求诸己”,只有反求自身才能明白义与利之“出此入彼,一长一消”。“反求诸己”,最为关键的还是“自责自讼”:“每事责己,则己德日进,以之处人,无往不顺。若一意责人,则己德日损,以之接物,无往不逆。此际不可尤人,但当责己。”[15]“责己”而不轻易“责人”,才会“己德日进”,否则就会“己德日损”。“吾人日用之际,密察用心,是入德之门”[16],只有进行细密的内心省察,行有不得,反求诸身,方能彻底践行圣贤之道。
张履祥对孟子的“集义”“居仁由义”和“恒产恒心”“持志守气”等学说,也都有进一步的发挥,并将其融入了“约礼”之学。
“集义”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孟子讲如何养浩然之气,“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张履祥说:“择善而固执之已矣,所谓‘集义’也。”[17]“集义”要“择善”并笃行,在“合于义”的基础上更加注重践履。他还提出:
集义,如“还定安集”之集,集之之久,则配养与道矣。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欲自累,此心无不在义,然后推以致用,无适无莫,如鸿毛之遇顺风。[18]
集义是直养事,直养久,则日用所发无非道义。所谓“配义与道”也。此心纯乎道义,视听言动,发之胡不浩然。[19]
“集义”需要存天理而去私欲,需要长期坚持“集义”,便能使得一言一行合乎“道义”,所谓“此心无不在义”。更为具体的工夫则是“约礼”,也即“视听言动”都不离于礼。
再看“居仁由义”,则来自《孟子·尽心上》:“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张履祥认为践履圣学,便要心怀仁爱,一言一行则均合乎礼义:“儒者起脚第一步,是仁以为己任。然后精之以义,文之以礼乐,而德成行立矣。否则虽能自好,不免为硁硁小人也。”[20]“儒者”自有其担当,需要“仁以为己任”,然后精于义理,娴于礼乐,才可能达到“仁”的至高境界,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大人之事备矣”。否则,便不免为“小人”了。张履祥对“居仁由义”尤为推重:“吾人学问,舍‘居仁由义’四字,更无所谓学问,仁,人心也;义,人路也。”[21]“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惟‘居仁由义’四字。”[22]“不容少懈”,也就是说时时刻刻,必须注意“居仁由义”,在这四字之中,其实也就贯彻了“无一息可不做,无一人可不做”的“持志守气”,贯彻了“非礼勿视听言动”的“约礼”之学:
能反求诸其身,然后可以居仁由义,备大人之事。否则一言一动,是皆穿窬之类而已。[23]
仁义要躬行实践,故曰:“为仁义”,又曰:“行仁义”,方实能有诸己。否则究是空言,于自己无得力处也。[24]
学者自朝自暮,无大小,无隐显,举足动念,无非“仁义”二字,方是居仁由义,方能熟于仁,精于义。[25]
在日常生活的时时处处,都应该心存“仁义”,一言一行都应该遵循“仁义”,将“居仁由义”反求诸己,才能真正落实到修身工夫之中。只有回到人伦日用之中,方是真正做到了“居仁由义”。如若不然,便成了“穿窬之类”,“究是空言”,所谓的“仁义”也就失去了意义。
与“义”相关,张履祥还对“恒产恒心”的命题,有着自己独特的解释。《孟子·梁惠王上》说:“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己。”张履祥说:
无恒产而有恒心,其终必至于有恒产。有恒产而无恒心,其终必至于无恒产。[26]
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恒产,有恒心,不至于放僻邪侈,陷于刑罪而已。[27]
在他看来,“恒产”与“恒心”之中,“恒心”更为重要,有“恒心”其实就是知“礼”守“义”。有“恒心”方才能有“恒产”、保“恒产”,既有“恒产”又有“恒心”,就不会使人放荡、犯罪。《孟子·梁惠王上》接着还说:“是故明君制民之产,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张履祥则说:
明君制民之产,使民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谨庠序之教,不使饱食煖衣,逸居无教,以近于禽兽。盖恒产恒心,皆欲上之经理,使之保有弗失也。[28]
若有明君保证小民的“恒产”,可以“事父母”与“蓄妻子”,然后才能保证“恒心”,从而人人知“礼”守“义”,风俗、礼教也得以实现。
最后,再就《孟子》的诠释而言,张履祥最为关注的是如何在日用中切实践履,也即如何知“礼”守“义”,具体则落实于“持志守气”。“持志守气”也源出《孟子·公孙丑上》,孟子解释“不动心”之时,提出了“持其志,无暴其气”。张履祥提出:
“无暴其气”者,犹《记》云使“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也;亦犹云“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也。[29]
“持志守气”就是“以行其义”而归于“顺正”,从而远离“惰慢邪辟之气”。这种解读,将《孟子》与《礼记·乐记》紧密联系起来,对于“志”与“气”的关系解析颇为透彻。他进一步指出:
“持其志,无暴其气”,此功夫无一息可不做,无一人可不做。百姓日用,苟其舍此,则放僻邪侈之心生矣。生于其心,必作于其事。君子犯义,小人犯刑,蔑不由此。[30]
“持其志,无暴其气”,即《中庸》戒慎恐惧,慎独之功也。“持其志”,则“敬以直内”矣;“无暴其气”,则“义以方外”。圣贤所言本体功夫,先后未有不一揆也。[31]
“持志守气”的工夫,并非多么高深,而是人人可为,人人须为。通过“持敬”来实现内在的“持其志”,通过“礼义”来实现外在的“无暴其气”,做到了这两点,也就做到了“戒慎恐惧”与“慎独”,由内而外相互“夹持”了。“持志”即把持自己的志向,在这方面的欠缺,就可能导致生出“放僻邪侈之心”,乃至会“犯义”“犯刑”,也就是做出了有违礼义及法律的行为。“无暴其气”,就是将懒惰、傲慢等等“邪辟之气”排斥出去,使得身体之中充满“浩然之气”,耳目、鼻口、心知都能够顺而又正。“检点平日过端,多从暴气得来。持养功夫,真不可一息疏也。”[32]守“顺正”之气,方能遵行礼义,而如果任由“暴气”横生,便会多有“过端”,因此一刻也不能放松。
“志”与“气”相辅相成,相交而养。《孟子·公孙丑上》已经说明:“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在志与气的关系中,志主于心,是主导、统帅;气主于身,是辅助、补充,志到哪里气也就到哪里。立志于道而持志以成,有了志的主导之后还需要气的辅助。因此,必须处理好志与气的关系。张履祥进一步强调:“大抵志固足以帅气,然气亦所以辅志,精力强盛,百凡方能亹亹不倦也。”[33]这是说志与气的关系协调,那么精力旺盛,事情都能够做好。反过来,如果志卑而气弱,那么什么都做不成。他还指出:
大抵学者之患,在于志卑而气弱。惟其志之卑,则以圣贤之事谓非己之所能为,而浸淫于流俗之是安。惟其气之弱,是以虽知义理之当为,而吝于改过,怯于迁善。[34]
在乱世之中,大多的学者都是志卑气弱,思想上不敢希圣希贤,身体上也是正气衰弱,也就会言行流于低俗,不能去做义理之当为、迁善而改过,自然是一事无成。所以,必须做到志气相交,志卑气强、志高气弱都会无所成就。志卑而气强,志不在于学,最后志与气都会消歇。张履祥认为:
学者志卑气弱固不可,若气魄虽大,担荷虽勇,苟不逊志于学,使义理日进于高明,践履日就于笃实,北宫黝之徒而已。未几,志气苶然消歇,所谓“义袭而行不慊然于心,则馁也”。[35]
不能志于学,就不能使义理趋于高明、践履趋于笃实,结果就像《孟子》中提到的刺客北宫黝一样,不问尊卑任气而行。与志卑气强一样,志高而气弱也不能成就事业。张履祥到了晚年还说“年虽暮,志气不可一息而衰”[36],可惜因为贫病交加而难免志高气弱:“弟衰眊无闻,然自期一息尚存,犹冀有微末之进,未甘但已也。特苦气不足以辅志,未免一鼓而竭耳。”[37]虽然志高,有着强烈的进取精神,但是气弱,气不能辅志,稍有用力就感觉气力衰竭。他总结人生时又认为自己“志不笃”:
予质本宽缓,其有紧急处,则由于学也。亦本疏略,其有琐细处,则由于学也。要之是朴钝人。其肯受诗书朋友之益,得力全在“朴”字;其不能多受诗书朋友之益,受亏多在“钝”字。然不可归咎气质,还是志不笃。[38]
通过学,可以改变气质,气质之“朴”使其能志于学而受益于诗书朋友;只要志能“笃”,气质之“钝”也可以通过学来改变,由此可知张履祥特别看重“志”在志与气关系中的统帅作用:“夫志,气之帅也,岂有志既夺而功不妨者?”[39]正因为志的主导作用,志如果有改变就必然影响功业,所以志不能为气所胜。此外,“持志”与“守气”还需要“主敬”工夫,张履祥说:“欲势顺,须用逆,气壹足以动志,故宜持志以守其气。总要持敬,持敬则无事矣。”[40]他认为“主敬”贯穿动静始终,故也是持志与守气的内在功夫。
《孟子》之中的“集义”“居仁由义”与“恒产恒心”,以及作为具体工夫的“持志守气”,正好就是“以行其义”而归于“顺正”的一种进路,故《孟子》“持志守气”与《论语》之“视听言动”一样,都是人伦日用之中的“约礼”之学。
(三)《大学》
《大学》和《中庸》本是《礼记》里的两篇,经过二程和朱子的表彰,地位终与《论》《孟》相侔。在“四书”之中,对《大学》的疑信以及诠释争议最多,成为经学史上的大公案。除了北宋,另一争议纷纷的时期就是晚明。自从王阳明倡导古本《大学》以来,重要的学者,如高攀龙、刘宗周等,都有自己的改本。作为弟子的张履祥也曾有过自己的“改本”思考,并不认同高、刘,但他最终选择的是尊信朱子之《大学》改本以及相关注解,并且以其“约礼”之学为基础,将《大学》的诠释与《论语》《孟子》贯通起来。
张履祥既主张博览注疏,通晓文义,又强调以孔、孟大旨为基准。对经文不合理的地方也有议论,本着信古阙疑的治学精神,疑经错简之处札记备忘,而没有妄将新的改本加以传播。关于《大学》经文,他有以下见解:
“生财大道”,至末五节,疑当在“不善则失之”之下,“《楚书》曰”之上。[41]
“平天下”传,若移“生财有大道”,至“以义为利也”一百七十六字,于“《康诰》惟命不于常”之上,而以“骄泰以失之”终焉,条理既明,三言得失更自截然。[42]
这两条“改经”观点,尚未引起《大学》改本研究者的注意,其实也极有价值。张履祥的同门陈确则著有《大学辨》,否定了作为儒家“圣经”的《大学》,认定其为“禅障”之伪作。事实上,张、陈二人在《大学》已非儒家原始文献,而是经历多个时代众人累积的结果等观点上,并无意见冲突。但是,张履祥极力反对从根本上推翻《大学》一书,将其从儒家经典之中剔除,他说:
《大学》之书,所以信其为曾氏之门传述者,以其学为曾子之学也。其“诚意”一章,则三省吾身,与谓子襄大勇功夫也;其“齐家、治国、平天下”,则忠恕一贯之旨也;其“正心”章,则思不出位之旨也;其“明德、亲民、止至善”,则仁为己任,死而后已之旨也。[43]
可以说,这是从学术源流上论证《大学》为曾子之学,为曾子门人之“传述”,肯定其在儒家圣学之中的地位,关键在于其中道理本身,故张履祥还称赞道:“天下古今多少道理,都向《大学》里包纳得去。言近而指远,守约而施博,吾于此书见之。”[44]因为《大学》之中包含了儒门圣学的重要道理,且与《论语》“三省吾身”“忠恕一贯”“思不出其位”“仁为己任”等都是一致的,故完全不必怀疑。[45]
关于《大学》之“格物”,张履祥认同从“格物”转向“格事”,或者说将“物”解释为“事”。“格事”也就是无事的“存养”与有事的“省察”,这在他与友人的书信中有详细的论述:
大抵吾人既有此身,即事事物物不能相离,非如释氏之蠲弃事物,而可以独全所谓心性者。是以《大学》之教,先于致知格物,而朱子释之曰:“物,犹事也。”其注之详明,则见于《孟子》“万物皆备”之下,有云:“大则君臣父子,小则事物细微。”盖凡日用事物,皆非吾之分外,但当随其所至,而求其理以应之,使处之各得其宜,是即所谓道也。故《中庸》曰:“不可须臾离”,而《论语》亦云“造次颠沛必于是”也。盖圣人之道,初无表里精粗之别,而吾人之学,不应有内外动静之殊。但恐吾之所养不深,义理不熟,则不免于应之或失其当,而不能无回惑迁就于中,则气质之拘、物欲之蔽,皆有以受之。其功夫只在无事时存养,临事时省察,而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而已。至于读书,亦只以维持此心,其为存养之资有之,其为省察之助亦有之,非与应事接物,别为一种道理也。[46]
儒家求道,就是在事事物物之中,故张履祥认为朱子所说的致知格物,主要就是在日用事物上用工夫,也即“格事”。他还举朱子在《大学》中解释“物”即“事”,又在《孟子》中解释“物”包括了君臣父子、事物细微,即凡是在日用事物之中处理得宜,那就是道。《中庸》说“道不可须臾离”,《论语》说“造次颠沛必于是”[47],圣人之道不分精粗表里、内外动静,只是在应事接物之中。张履祥不再重视“物”中的知识,而是重视“事”中的道理。这是将朱子“致知格物”的工夫论更加趋于实践,从而也从抽象的道或理,具体成为日常生活之中的伦理原则。
除此以外,张履祥还将上文论及的《孟子》“持志守气”之说,也贯通到《大学》的理解之中:
忿懥恐惧,好乐忧患,自致知诚意而后,岂非理之当然?但临时或不及检察,而施之有过其则,或意、必、固、我之私不能尽去,便是志为气所胜,而为此心之累不得其正也。心一失正,则所谓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不免已差,由是而视听言动罔不乖张,又何疑焉?[48]
“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气壹则动志也;“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志不足以帅气也。“持其志,无暴其气”,则心正而身修矣。[49]
《大学》“修身章”:“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忿懥、恐惧、好乐、忧患”,或是“有过其则”,或是无法去除《论语·子罕》所说的“四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在张履祥看来都是因为志为气所胜,所以就不能正心,“应万事”就难免有差错了。只有做到“持志”“守气”,以志帅气,才能做到“心正而身修”;否则就会以气动志,忿懥、恐惧等一切都不得其正。如此方才能够“具众理而应万事”,实现“约礼”而“视听言动罔不乖张”。
至于“修身”,张履祥提出,读书也是养德应有之义,可以达到《大学》“德润身”之效:“故家子弟,承先世之基业,不苦饥寒,读书自是第一事。读书可以养德,可以养身,可以御外侮,可以长子孙。目前所见种种败亡之辙,只坐不读书之故。”[50]故家子弟,若没有先人留下的基业就自己治生,在农耕之余抓紧时间读书;有先人基业则更可以将读书作为第一等事。读书可以“养德”,也可以“养身”,若不读书,则已是“败亡之辙”。“养德”与“养身”也不是不相干的两件事情:“养德、养身,非有二义。《大学》曰:‘德润身。’未有薄于德,而能厚其身者。”[51]在两者之中,德性更为重要,德可以润身。张履祥不赞同“谋道不谋食”,但还是将道作为更加重要的因素来看待,“养德”与“养身”二者中,以“养德”作为终极的追求。故对现实之中轻视读书的现象,他多有批评:
贺黄门克恭……教其子只学耕事,不得读书。言读书不养实,反滋骄伪。于此,可见康斋之教泽矣。然不令读书,终是偏废。不令作文应举可矣,书何可不读?[52]
张履祥毕生从事农耕,撰有《补农书》,他的“耕读相兼”理念与《大学》“德润身”之认识有着密切的关系。比较而言,他更注重修身,所谓“谋道不谋食”,故可以“不令作文应举”,但不可“不令读书”。所以说“只学耕事”则将“养德”与“养身”割裂开来,“终是偏废”。
故张履祥对于《大学》的诠释,在贯通《论语》与《孟子》的同时,特别强调了如何“心正而身修”“德润身”之中的德行养成,也即通过笃实的“约礼”之学,最终修齐治平而止于至善。
(四)《中庸》
朱子曾说:“《大学》是通言学之初终,《中庸》是直指本原极致处。”[53]张履祥继承此说法,并提出《中庸》之要为“择善”,乃为学之始,而为学之终则为《大学》“止至善”,故《学》《庸》“开示后学,至详且切”,可以相互贯通、相互发明:
大抵《大学》《中庸》二书,所以开示后学,至详且切矣!《大学》之要在于致知、诚意,《中庸》之要在于明善、诚身。而其求端用力之处,一则曰格物,一则曰择善而固执之。要之非有二也。择善即格物之谓,知至则明乎善矣,意诚则诚乎身矣,知至意诚而德明矣,明善诚身而性尽矣。始于择善,终于止至善,而所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与夫位天地、育万物者,举不越乎此矣。[54]
张履祥认为,“择善”就是“格物”,“知至”就是“明善”,为学是一个从“择善”“明善”到“至善”的过程,也是一个从“格物”到“知至”,“意诚”“身诚”然后“性尽”,以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过程,“位天地、育万物”都在其中。他另外还说:
近代释氏之说,乱于吾儒之书,于凡人伦庶物,一切视之为外,遂欲离物而求其所为惺惺者、昭昭者。虽其清净寂灭之余,胸中不无所见,然未有不陷于一偏,举此遗彼,而于大中至正之矩,终以有乖也。今且以《中庸》之义通之,明善者,即致知之谓也。择善者,即格物之谓也。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四者,即格之之事也。……仁兄但本程朱之意,于日用之事,凡身之所接,无不审察,无不研求,勿厌繁琐,不求近功,久久熟落,当有自得之效,不觉其若冰之释而冻之解也。[55]
张履祥将《中庸》择善之义贯通《大学》格物、致知,然而具体工夫则在日用之间,在应事接物当中进行审察、研求,求其言行都合于“大中至正之矩”,工夫长久即能自然合乎《中庸》之义。他反对的则是佛家讲的修行,离开人伦庶物而求“清净寂灭”,这种修行即便有所见也往往“陷于一偏”。
故《中庸》之义,落实于“日用功夫”之中:
然则吾人日用功夫,止有“庸德之行,庸言之谨”,“内省不疚,无恶于志”而已,此诚意之事也。其致知格物之事,则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者是也。[56]
“庸德之行,庸言之谨”与“内省不疚,无恶于志”以及“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分别出自《中庸》第十三、三十三、二十三章,张履祥曾反复提及这几句话,认为与《论语》《孟子》以及《大学》都是贯通的,故将之作为“日用功夫”的指南。对于《中庸》首章之“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一句中的“道”他也作了新的诠释,强调“中庸”之道在“伦常日用”之中落实:
大则君臣父子,小则事物细微,凡一身之视听言动、日用饮食,无非道也,故曰:“不可须臾离也。”离人而言道,即为异端;不能尽人之道,即为曲学,不可以为道矣。何以体道?曰心而已,故下文曰:“忠恕违道不远。”然吾儒言心,异端亦言心,但吾儒之心,施之于伦常日用,实从言行上见得诚也;异端之心,耽空守寂,不诚无物而已,与“有物有则”之义正相背。故末简言“庸德”“庸言”,而曰:“君子胡不慥慥尔”![57]
“道不可离”,无论君臣父子,还是更为具体细微的事事物物,“中庸”之道都不可离,这也即《论语》“忠恕”“一贯”之道。在张履祥看来,虽说都是以心体道,但与佛、道异端“耽空守寂”的“离人而言道”不同,儒家注重的是“视听言动、日用饮食,无非道也”,离开了“伦常日用”,离开了言行之“诚”,也就根本无法说什么圣人之道了。再说“须臾”二字,张履祥说:“若实见得道不可须臾离,自不容于不戒谨恐惧矣。须臾不戒谨恐惧,便离道。”[58]“须臾”都不可离,故必须在每时每刻的“戒谨恐惧”之中做工夫,也即一言一行都不可轻易放过。《中庸》第十三章说:“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所谓“性命之理”只在“伦常日用”之中,“言顾行,行顾言”,只有通过笃实的践履工夫体悟到本体的超然,若非如此而求高明,则可能危害极大。
张履祥还指出朱子对《中庸》首章之注释,其实指明了为学的指南:
《中庸章句》第一章,大注所云“盖欲学者于此,反求诸身而自得之”一言,足蔽千圣遗经之指,亦足蔽千古学人为学之指。人能于圣贤之书,字字句句反求诸身,自能有得。不然读书虽多,无益也。[59]
朱子《中庸章句》在首章,就注明了学者必须“反求诸身”,才能最终“自得”圣人之道。张履祥认为,朱子这一句话足以涵盖“千圣遗经之指”与“千古学人为学之指”,他还加了“字字句句”四字,强调读懂《中庸》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必须反求自身的践履。他还说:“学问之事,若要博闻强识,无不讲习,则去日苦多,精力衰损,非唯有所不能,亦将有所不及。”[60]“博闻强识”,读书多而践履少,只是“精力衰损”,没有任何意义。
除了《中庸》首章,张履祥还指出《中庸》末章,其实包含着贯通《论语》《孟子》的学问,故此三书也是“功夫次第无不一辙”的:
《中庸》末章,示人入德,自“内省不疚”以至“笃恭而天下平”,推之圣贤所论,功夫次第无不一辙。《论语》“知及仁守”以至“动之以礼”,《孟子》“有诸己”之信以至“圣不可知”之神,与夫前章“曲能有诚”以至“变则化”,大指盖莫不合。学者可以知所用力矣![61]
关于学者如何“用力”,他将《中庸》末章“示人入德”的“内省不疚”等与《论语》“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还有《孟子·尽心下》“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以及《中庸》“曲能有诚”章等贯通起来,强调“功夫次第无不一辙”。换言之,要做到“内省不疚”,也就是做到“动之以礼”;要实现“笃恭而天下平”,也就是要做到“有诸己之信”;至于“知及仁守”与“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这两种圣人境界的实现,关键在于人伦日用之间的笃实践履。所以张履祥还指出:“欲诚其身,必先明乎善,须是切实下手。切实无他,只在日用动静,事事求其当理,而不轻放过而已。”[62]
此外,张履祥又以《中庸》“素位”之说来强调践履工夫:“目前做此事,即从此事做功夫;一事上看道理有进步,即处处有进步,所谓‘素位而行’也。”[63]《中庸》第十四章说:“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张履祥特别强调儒者应当从“素位而行,不愿乎外”做起,他说:
吾人志于圣贤下学之功须从“不怨天,不尤人”起。然欲上不怨天,下不尤人,须自“正己而不求于人”起。欲正己而不求于人,须从“素位而行,不愿乎外”起。试思心之不正,身之不修,病根却在何处?岂非自天子以至庶人,壹是皆以妄求愿外为心?心安得而正?身又何自而修乎?吾与人言,所以亟亟以农桑稼穑为主,盖惟衣食可以无求于人,然后人心可正,教化可行。世人不察,反以小人之事见讥。可叹也![64]
“素位而行”,也就是“不怨天,不尤人”,此句出自《论语·宪问》,《中庸》第十四章引用则又加上了“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张履祥还说:“君子忧道不忧贫,‘治生’二字,何可使其胶扰心胸?但本分内事不可不尽耳。修其在己者,何怨于天?何尤于人?”[65]“君子忧道不忧贫”则是《论语·卫灵公》之句,儒者不可太汲汲于“治生”而忽视了“道”,也不可连衣食本分也没有尽到,修己应当“不怨天,不尤人”,也只有自己去解决“治生”。于是他说:“正己而不求于人,方能无入而不自得。”[66]“正己”,尽自己本分去解决“治生”,就可以不求人,就能够处处“自得”。“素位而行”也即“思不出其位”,儒者应在其所居之位,为其所当为,无论富贵、贫贱、夷狄、患难,乐天知命,于日用中践履圣人之道。“中庸”则是衡量践履的准则:“一从自身体验,人伦日用处心动念果从那一边发,则为舜之徒、为跖之徒,判然知所适从矣。”[67]把握自身体验,从“人伦日用处”做工夫,就其“动念”处,就可以判别《孟子》所说的“为舜之徒”与“为跖之徒”。故张履祥的“约礼”之学,其根本就是以《中庸》之义来贯通“四书”。
关于“四书”研读之次序,朱子说:“某要人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68]将《中庸》置于最后,这是因为此书最是微妙,学者不易进入。就张履祥的观点来看,似乎也只有体悟了《中庸》末章,才能将功夫次第渐渐做到“知及仁守”与“内省不疚”,甚至“大而化之”的状态,也就是日用动静事事当理。
二、从“博文约礼”到“行准中庸”之贯通
由上可知,张履祥对“四书”确实精研深思,承继于朱子而对“四书”作了将圣人之道贯通于“人伦日用”的新诠释,使得孔孟之学平实近情、切实可循,向学者指示了圣人之学的功夫与次第。再引其综论“四书”的一段作为总结:
《论语》一书,谨言慎行为多,不亟亟于头脑也。颜子所述善诱之功,则曰“博文约礼”而已。他日所请为仁之目,则曰“非礼勿视、听、言、动”而已。窃谓此即所谓“约礼”之实也。博文约礼,三千之徒莫不从事于此,非独为颜子教也。曾子所示一贯之指,则曰“忠恕”而已。子思受曾子之学者也,《中庸》所述与《论语》曾子之言如合符节,故曰“忠恕违道不远”。其他可以类推。孟子传子思之学者也,其言曰“居仁由义”,曰“求放心”。其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即“求放心”之谓也。“求放心”则《中庸》“戒慎恐惧”之谓,而《论语》“日省其身,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指也。“仁义”二字,《论语》未尝并举。见于《易传》,则有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见于《中庸》,则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则亦夫子之言也。至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则与曾子、子思先后一辙矣![69]
《论语》之中必须注意的就是“谨言慎行”,也即“视听言动”之中的“约礼”,这不仅与曾子所体悟的夫子之道“忠恕”“一贯”完全符合,也与子思、孟子之传符合。他还特别指出《论语》“日省其身”与《孟子》“求放心”、《中庸》“戒慎恐惧”等都是一致的。至于《孟子》的“居仁由义”一句,则与《中庸》“仁者人也”“义者宜也”以及《易传》“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一样,都是孔夫子的话,即使《论语》未尝“仁义”并举,而其宗旨已在。最后由《孟子》“反身而诚”与“强恕而行”所述的“求仁”之道可知,无论孔子、孟子,还是曾子、子思,“四书”之宗旨“先后一辙”。故圣人之道则并非玄妙,不过就是“人伦日用”之中的笃实践履而已。
作为一位注重践履的学者,张履祥有着不同于晚明理学家的治学特色,这一特征也贯彻到了四书学上。他认为通经在于明道,不在博学、辞章,也不在科举应试,“学者以精义利用为主”[70],故其一生致力于学术,却上承于孔子追求“述而不作”:“于先哲遗书,但当笃信而敬守之,求其有益于己,方得长进”[71],也就是读“四书”而“反求诸身”,才是真正的学者。张履祥在与弟子张嘉玲谈到朱子《四书集注》时就说:“盖朱子非为一时一人计也,为天下后世学者计也。所谓其忧之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远,故其说之也详。”[72]朱子之“四书”,其中的言、虑、说都达到了“为天下后世学者计”的高度,故后世学者的首要任务在于读书与践履:
世人于“四书”、经史莫不读诵,乃终身不知道理所在,何也?不能尊其所闻,是以道在迩而求诸远;不能行其所知,是以事在易而求诸难。然则若何而可?曰反求诸身而已矣。[73]
心系于功名而从事科举之学,虽然也读诵“四书”与经史,但是没有结合自身来体验圣人之道,最终是离道越远、成圣越难。所以读书必须“反求诸身”,“亦有讲求于平时,如节礼乐、考制度、习诗书、审政事之类是也”[74]。在平时读书之时就要去体验书义,注意到礼乐、制度等有益于济世的学问。读书就要“尊其所闻”“行其所知”,若不能“反求诸身”则“终身不知道理所在”。他还说:
往圣先贤已经将万事万理发挥得足够完备,故而无需再多著述,只要努力践行便可。对晚明学者之好著述,他批评为“徒乱人意,无益于学也”,又称为“好立文字,是学人一种通病”[75]。而这主要则是指王学末流:“好议论先儒而申己说,世之为良知之学者,无不中此病。此人身在习中转移而不自知,更说甚性?”[76]这种反对的态度,与其“尊朱辟王”是相互联系万事万理,俱经古人发挥,无有余剩阙欠。善学者,择而识之,以蓄其德可也。偶有一得,沾沾自喜,殊不知久为简编间旧物矣。甚者前人之所唾弃,而己方宝而私之,多见其陋而已。[77]的:“伤悼百有余岁,学术不明,邪说肆出。……向往正学者,正宜洗心涤虑,体究濂、洛、关、闽之遗书,以求得乎孔、孟之正传,见诸躬行而无所愧怍焉。”[78]张履祥反对著述,是因为晚明一百年间“邪说肆出”,他自己则“信而好古”,恪守程朱一系的学说,认为讲求正学,通过濂洛关闽而上溯孔孟,并见之于躬行,以免“猖狂无忌”“似是而非”之习。当然张履祥并非简单地反对,而是对著书提出更高的要求:
大抵古人著书,多因斯道不明,不得已而有言,以补天地之憾。若道理已无余剩,而吾之所学,未足信诸今而传诸后,则兢兢乎不欲发为文辞。[79]
著书的前提是“斯道不明,不得已而有言”,必须要确信其能够“补天地之憾”,能够“信诸今而传诸后”,还要具备严谨态度与高远目标,若无补于世,著之何益?
张履祥主张,不仅要认真读书,体会圣贤之学,还要践行圣贤之道:“古以躬行君子为儒,后世以能著述、善讲说为儒。”[80]就读书和践履而言,在知、行关系而言,躬行实践比著述讲学更为重要,只有将圣贤之道落实于人伦日用才是真正的学者:“吾人日用,惟读书穷理,躬行实践,为必有事之功。自古未有不读书、忽践履,但悬空想像一种杜撰道理,而能不悖于圣贤者。”[81]为免有悖圣贤之道,对读书穷理与躬行实践两个方面都必须重视,因为二者具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他还在给弟子的信中说:
老弟今日至郡,一郡人士毕集于此,百货亦集于此,耳闻目见,比在家之日大段不同,此际正好用心体察也。目下即欲得丧不以系怀,固有不能,但须时时提教此心,常向高明一路,即流俗不得牵拽以往,将来自有过人处也。[82]
无论独处还是群居,也无论在家还是在外,都需要“用心体察”,甚至外出之时,提醒自己向着高明一路,则更难、更重要。日用之中,具体如何落实?张履祥强调必须依靠人的“灵知”去“反求诸身”:
人为万物之灵。惟其有此灵知,故本此而上达,则至于赞天地之化育,为法天下,可传后世。若缘此而下流,则有虽至禽兽而不之止之势。是以恐惧修省,无时可已。圣人所以修道立教,为生民之虑至深切也。[83]
人作为“万物之灵”,需要“上达”而非“下流”,所以“恐惧修省,无时可已”,方能实现《中庸》所说“赞天地之化育”。也就是要人“一日之间,能随时随事提撕警觉”,对于有意或无意出现的任何违道之处都能及时反躬自省:
吾人一日之间,能随时随事提撕警觉,便不到得汩没。当睡觉之初,则念鸡鸣而起,为善为利之义。平旦,则念平旦之气,好恶与人相近否?日间,则念旦昼之所为,不至梏亡否?以至当衣则思“不下带而道存”之义,临食则念“终食不违”之义。及暮,则思“向晦宴息”,以及“夜以继日”,“记过无憾”之义。如此,则庶几能勿忘矣乎!若其稍忘,即当自责自讼不已。[84]
做到践履笃实,确实需要非常苛刻,从“睡觉之初”,到“平旦”“日间”,再到“及暮”,无不有需要反思的命题,比如《孟子·尽心下》的“不下带而道存”、《论语·里仁篇》的“终食不违”、《孟子·离娄下》的“夜以继日”等,也即随时随事都以“四书”等经典中的道理来提醒自己。
张履祥私淑弟子祝洤在《淑艾录》的序中说:“其所为学,一循孔门博文约礼、敬直义方之则,大要以为仁为本,以修己为务,而以《中庸》为归。”[85]其为学特色在于“循孔门博文约礼”出发,而最后则“以《中庸》为归”。他对于“四书”的诠释,建立在“祖述孔孟,宪章程朱”[86]的学术史观上,特别是发展朱子《四书章句集注》而将《论》《孟》《学》《庸》贯通为“一辙”,而其核心便是“约礼”之学,“四书”之中的圣人之学则如“视听言动”一般,可谓“约礼”之“目”;“约礼”之学,又以“行准中庸”为旨归,也即《中庸》之义“须臾不可离也”,必须落实于“伦常日用”。故就如何笃实践履而言,张履祥颇成一贯之体系的“约礼”之学,对于“四书”的新诠确实是发展了朱子学,所以才能成为明清之际朱子学发展过程中的重要一环,最终成为公认的儒家圣贤。“朱子以后五百年来闻知之一人”,若就从“四书”之中发展出了一套践履之学来看,则亦当是合适的。
第二节 志存《西铭》,行准《中庸》:张履祥对张载“知礼为先”的继承
张履祥虽属朱学嫡派,但又特别重视张载之关学,他的“约礼”之学,其实受到宋代大儒张载的“关中之教”的深刻影响。于是,他将自己学术总结为“志存《西铭》,行准《中庸》”[87],即以《西铭》“民胞物与”以及“横渠四句教”的精神“志道”,立志于圣人之学;以《中庸》“庸德之行,庸言之谨”的原则“行道”,将圣人之道具体落实于外在的实践工夫。从立志于圣人之学,到躬行于人伦日用,从“志”到“行”,形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儒家圣人之道的践履体系。“志道”与“行道”又与“敬义夹持”,也即“主敬”与“约礼”内外实践工夫一致,这又是与张载“知礼为先”的“关中之教”分不开的。
一、《西铭》“理一分殊”之义
张载的《西铭》,张履祥认为主要讲了“理一分殊”之义,即每一个人都明白个体内在德性之“分殊”,与外在天道之“理一”的关系,从而发挥其恻隐之心、仁爱之心。他说:“窃尝以为学者不读《西铭》,则理一分殊之义不明,而恻隐之心不笃。”[88]“《太极图说》《西铭》,皆示人以性与天道。从此实体于身心,可以顺性命之理。”[89]儒者修养内在的德性,需要明晰“人性”之“分殊”与“天道”之“理一”,这是进行修养工夫的前提和基础。张履祥认为张载的《西铭》与周敦颐(1017—1073)的《太极图说》相辅相成,其中所说的“民胞物与”正好充分阐明了这一点:“吾人一生学问,不外养德、养身二事,读《西铭》可知仁人孝子之用心矣。”[90]他认为体会了“民胞物与”才能明了“仁人孝子”如何用心。
“志存《西铭》”,就是要有张载所说的“民胞物与”的博大胸襟贯通《西铭》“理一分殊”之义,就能指导如何立志于圣人之道,顺运性命之理进行德性、身心的修养,即明了如何“志道”。张履祥与传统的儒者一样“志道”,我们可以看一下他心目中的儒者:
儒者之事,尚以天下一家、万物一身为己任,况本支乎?《西铭》继述之义可推也。[91]
儒者立心,须是自与天地民物相关。否则虽曰好修,小人儒而已。儒者立身,当思“为法天下,可传后世”。事无大小,义所当为,何可不勉?于所不当为,何可不慎?[92]
《西铭》提出“民胞物与”,儒者立心与立身,要与“天下万物”“天下后世”以及“天地民物”为一体,这就是《西铭》的“继述之义”,这也成为儒者的一种共识。甚至可以说,作为一个人,就应该济世,张履祥说:“纲举则目张,干立则枝附,人能于斯世斯民为纲、为干,乃不负七尺也。必如是而后,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否则存亡生死,焉能为有无乎?”[93]所以,他还是有着深切的济世情怀,身处乱世而不与新朝合作,但一个儒者内心里始终关注于济世行道。他说:
然耕田、钓鱼、卖药、卜筮之属,古人于此不过借以藏身,至于修身读书、济时行道之怀,未尝须臾忘也。是以天下后世,不敢以农夫市井目之。不知者以为养拙就闲,其知者以为逸民处士,而君子则以为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者也。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盖于此也。不然百亩之畔,十室之邑,未尝无人,安在少此农夫市井而爱之重乎?[94]
在他看来儒者藏于“农夫市井”而“遁世不见知”,但是济世情怀还是须臾不忘的。张履祥自己就是在乱世借农耕、处馆以藏身、修身,同时并未忘记“济时行道”。
其实,在张履祥看来,《西铭》之义,也就是“横渠四句教”之大义,“四句教”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95]这是张载的“自任自重”,后来也成为诸如张履祥等一代又一代的儒者的“自任自重”。所以,即便身处明清之际的乱世,张履祥也不赞同做一个完全出世的隐士,他还是保留着传统儒者立志于“内圣外王”的圣贤之道,“明志”“继志”与“辨志”就成为其理学实践的一个内在的重要方面。
正是因为“明志”,故张履祥反对不问世事,只顾个人优游地过一生。他说:
凡人百事苟且,优游地过一生,不特自己无所成就,虚生虚死,与万物无异,即后世不振,约略可见。大禹过门不入;成汤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文王日昃不暇食;周公仰思三王,夜以继日;孔子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自古圣贤何等志力。[96]
一个人若是优游一生,不但自身将形同草木,而且对于后辈也起着不良影响。因此,张履祥时刻以禹、汤、文王、周公、孔子等圣贤来勉励自己,立志于圣贤之道。儒者不立志,结果将是很可悲的,张履祥对此有深刻的分析:
吾等戴天而生,上不能进德修业,及时而行,次复不能特立独行,廉顽立儒,下复不能博学多闻,显身及亲,齿逾三十,犹复终年碌碌,与流俗俯仰。一旦血气就衰,如草萎黄,如箨陨落,不大悲哉!用此将与同志兄弟约,自今尽舍驰骛,日求吾身之所未能者而从事焉,以庶几于古人之所为。而后不为生无益于时,死无传于后,自等于草木鸟兽之倏忽。[97]
在他看来,如果不能做到志于道学,即不努力去进德修业、特立独行、博学多闻,那么人生一世碌碌无为。这样的人生对于时世无所益处,死后也不能在青史留名,那么就如同草木鸟兽一般。所以,张履祥就与友人共约“尽舍驰骛”,然后全心致力“吾身之所未能者”,希望接近“古人之所为”,也就是说要志于道学。
“吾人生于天地之间,当为可有不可无之人。”[98]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可有可无,作为一名儒者,更是如此。张履祥就认为必须时刻心怀“内圣外王”之志:“吾人无志于学则已,既有志于学,当求其如何可以内圣,如何可以外王。唯日孳孳,毙而后已。弗入学究一路。”[99]在他看来,也只有追求如何实现内圣外王,才是真正的学术。而且以孟子的话来推算,到了张履祥所生活的时代又有了新的圣王可能: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洪武以来,三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未及,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名世之业,大人之事。初学之士,辨志不可不早也。[100]
依照气数,当有内圣外王的新一代圣贤出现。希圣希贤,首先还是在于“明志”,然后,张履祥又提出“继志”,即“传道”的责任,要有做“名世之业,大人之事”的内在准备。他还说:“吾人生此乱世,兼以孤苦忧患之心,如何不切,直须从百苦中打炼出一副智力,然后此身不为无用,外可以济天下,内可以承先人。”[101]儒者怀有忧患之心,此身有用,时刻准备外“济天下”、内“承先人”。他说:
凡人一生,各有所存之心,所存之心有同有不同,故曰:“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吾平生无他志,学问则以贤于我者自比,境遇则以不及我者自比。以贤于我者比,故不敢不勉;以不如我者比,故随遇而安之。[102]
这里的存心即立志,他引用《礼记·学记》中的名言来说明,作为身处乱世的儒者,他的志向在于学问上则“希贤”,境遇上则“随遇而安”。张履祥以儒者的“继志”情怀精研程朱之学,并且以此教授子弟。在与其弟子、吕留良之子的信中就说:“自古人物之足千古者,生平志力之用,希不刚毅弘远过于一世。”[103]名垂千古,在乱世之中更为不易,故生平志力必须“刚毅弘远”。
作为人,作为儒者,都必须有志于学,为学必须从立志开始。再进一步,如何来进行立志呢?这也就是“辨志”。张履祥指出:“人之患莫大于无志,有志矣,患趋向之不正。”[104]人不能无志,而有志则又必须出于道义,这也就是上面所说要有“内圣外王”之志。张履祥认为:“欲为名世之学,当存王者之心。王者之心,天地父母之心也。”[105]立志即立心,要志在王者、天地、父母的名世大业,这也许受到张载“为天地立心”思想的影响。他又在其《答颜孝嘉》中说道:
为学之道,始于立志,犹射者未发矢而志已及之。志大而大,志小而小,他日所成无不由是。吾人须思天地生我,是如何赋畀,父母生我,是如何属望,为智为愚,为贤为不肖,去取断然,自此分明矣。[106]
穷则入孝出弟,一箪食非其道不受于人;达则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自初学立志,以至没齿,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以是而已。[107]
为学要从立志开始,因为将来的成就如何,取决于当初所立的志向。志向大,才可能成就大;志向小,则可能的成就也小。立志不能受一己之私的局限,而应该从天地、父母等出发,有着开阔的胸襟去希圣、希贤;立志必当固守“道义”,从初学立志到没齿之年,时刻都要检点自己的志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张履祥经常对少年人提撕要及早立志:“人家子弟,少年之日,最患无志;有志矣,患生质不敏;生质敏矣,患衣食不给;衣食给矣,患无师友。无是四患,即有百幸。”[108]人生有四患,即无志向、才质不敏、衣食不足、无师友,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怕无志向:
盛年强力,一生不易多得。立志不早,及时不下得一二十年抵死工夫,转眼便向四十、五十去,将来光景约略可见。古之人所谓“日暮途远,悲叹穷庐”者也。念此,宁能悠悠送日乎?[109]
人于世间虽云白驹过隙,若从少壮起足就途,至于老耄,当不下四五十年,苟其终始一意,夙夜懋勤,欲以方驾古人,要非难事。[110]
他认为,如果少年时就能够立志,并且志向踏实,而且持志以往,就不怕一生没有成就,甚至超过古人也非难事。否则因为人生短暂,年轻时候不去抓紧很快就到了四五十岁,那么一切都来不及。
二、《东铭》“戏言戏动”之戒
张履祥“志存《西铭》,行准《中庸》”之学术,以《中庸》之说规范其“行道”,而张载的《东铭》其实也是“行道”之规范,或者说《东铭》正是《西铭》与《中庸》之间的纽带。
《东铭》说:“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发乎声,见乎四支,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己疑,不能也。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缪迷其四体,谓己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己从,诬人也。或者以出于心者,归咎为己戏,失于思者自诬为己诚,不知戒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且遂非,不知孰甚焉!”[111]张履祥则指出:
《东铭》义理本对《西铭》,不过横渠先生并揭于扉。盖戏言戏动最为害事,进德修业唯诚与敬而已,思为一入于戏而能存诚敬者,未之有也。窃尝以为学者不读《西铭》,则理一分殊之义不明,而恻隐之心不笃;不读《东铭》,则戏言戏动之失不知戒,而长傲饰非之习日深锢而不可拔。初学之士,即不可不精思而力践之也。[112]
《东铭》之“义理”与《西铭》同样重要,本来就有对应关系。具体而言,《东铭》针对“戏言戏动”发端,对于学者来说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故称之“《东铭》之戒”。想要戒除“戏言戏动”,戒除“长傲饰非之习”,只能用“诚与敬”的工夫,故《西铭》是“志道”的指引,而《东铭》是“行道”的指引。张履祥说:
持敬功夫,只忧不密不熟。“打破敬字”之语,乃苏氏私心欲坏程门之教,故为谑浪之言以乱之,不第当入《东铭》之戒而已。后世往往以为美谈,见人才有严威俨恪之意,便将以是为言。曾不思“如见大宾,如承大祭”,此心何时可忘?直至邦家无怨,方是熟之效也。是以执事之敬,虽之蛮貊亦不可废。学者自宜信此不惑,守此不渝。[113]
在北宋与二程“洛学”相对的苏轼蜀学,不讲“持敬”,不讲“严威俨恪”等存心工夫,这是张履祥等理学家所反对的。他认为必须注意“《东铭》之戒”,“持敬”也即“严威俨恪”,《论语》所说“如见大宾,如承大祭”,都是强调“执事之敬”。
如何才能避免“戏言、戏动”?张履祥在强调“持敬”的同时,还补充了《论语》“思不出其位”,这其实是对张载“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一句的发展,他说:
人心妄动,固不可求其不动,亦不可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所思不出其位,则能止于其所矣。止于其所,则静矣。世儒好言寂然不动者,释氏之习也。[114]
吾人功夫之用,窃以宜从思不出位,庄敬持养,而不使放心邪气得入焉,则能时行时止,而无所往而非天理之流行矣。[115]
张履祥对于《东铭》的阐发,就如何落实于工夫实践讲得更为明细,其核心就是持敬,就是要“思不出其位”,戒除“戏言、戏动”,通过“存心”“守气”的工夫,避免“放心”“邪气”,“时行时止”,从而“无所往而废天理之流行”,而这些也都符合《中庸》之义。
三、《中庸》“庸德之行,庸言之谨”
再看《中庸》,张载年轻之时“慨然以功名自许”,范仲淹却说“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于是授予《中庸》。[116]所以说《中庸》是张载一生从事理学的开端,《中庸》之学也是张载理学的关键,他曾说:“某观《中庸》义二十年,每观每有义,已长得一格。”[117]
张履祥则认为落实《西铭》与《东铭》,必然要谨守《中庸》之义,将之作为外在行为的法则、躬行实践的标准。他对于《中庸》的阐述极多,详见本书上一节,此处主要说明其如何将张载《西铭》《东铭》之道理,贯通于《中庸》。张履祥说:“求异于人,即异端;求合于人,即乡原;尽其当然之分,则依乎《中庸》也。”[118]太过,追求处处异于他人,往往成为异端;不及,追求时时合于他人,往往成为孔子所说的乡愿之徒。所以儒者追求言行之“当然”,就需要以《中庸》所说的“致中和”为标准,所以说“依乎中庸”方能成就“当然之分”。“行准《中庸》”,贯通《中庸》之义就能指导躬行于人伦日用,使得一言一行都合于礼义规范,即明了如何“行道”。
《中庸》的为学工夫,张履祥认为存在着两种不同的取向。一是重视“庸德之行,庸言之谨”,主敬,在人伦日用的应事接物上下工夫;另一是重视“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主静,在体验内在心性上下工夫。而他本人则明显反对“主静”而主张“主敬”,具体则见本书第五章之论述。张履祥说:
《中庸》“庸德之行,庸言之谨”,却不肯说,终日说“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内省不疚,无恶于志”,“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却不肯说,终日说“无声无臭”。彼虽自谓圣学,吾直谓之异端之徒耳。[119]
这里所引的话都出自《中庸》,在张履祥看来,陆王心学一系选择不可捉摸的“未发之中”与“无声无臭”,“主静”。而程朱理学一系则选择“庸德庸言”与“内省不疚”“不动而敬”,“主敬”。“主静”重内在体悟,往往近于狂禅,所以是异端之徒,故只有“主敬”工夫才是真正的“圣学”,只有在人伦日用之中才能行道。再者,“庸德庸言”也就是《大学》所说的“修身齐家之事”:“古之圣贤修身齐家之事,实无甚高难行,惟是庸德庸言,此心不敢自肆,内外大小,克勤而和,则休祥集其门矣。”[120]要做到修身齐家,也就是在人伦日用之中做工夫。在他看来,性命之理就在《中庸》所说的“庸德之行,庸言之谨”之中,即德性修养必须落实于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之中,在言行中做到诚,这样才能不流于异端。
空谈、高谈性命者,往往会忽视躬行。所以张履祥说:“今人说道躬行,便有忽视之意。”[121]他反对心学一系“好说本体”,即使说得再精微、广大,对于日用工夫来说全无益处。因为“本体不假修为”,本体就在工夫之中,需要讲求的就是如何在日用之中践履。所以,他还说:“除却庸言、庸行,更无性命之理。今见高明者,既遗日用事物,而别求一种学问。其稍务践履者,又不免阘茸鄙琐,无超然之意。”[122]他反对晚明以来自以为高明、空谈性命之理而遗弃日用事物的王学末流,空谈性命者往往忽视践履,践履而不读书穷理者往往粗鄙猥琐。所以必须将人伦日用的“庸言庸行”与性命之理相贯通,在践履的工夫中体悟本体的超然。也只有这样,才能防止陷于邪说暴行之中。张履祥说:
邪说暴行,不必奇特看了。弑父与君,只举其极重耳。凡不轨于圣贤中正之道者,皆是也。圣贤之徒,只是“庸言之信,庸行之谨”而已。默自检点,吾人日用之间,喜怒哀乐发不中节处,其为邪说暴行,不已多乎?[123]
圣贤也是从“庸言之信,庸行之谨”做起,《周易·乾卦》:“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张履祥其实是将此处说道“庸言庸行”与《中庸》第十三章“庸德之行,庸言之谨”结合起来强调日用之中的言行。如果日用之间不加检点,喜怒哀乐发不中节处就是邪说暴行,极重极恶的弑父、弑君就根源于此。所以,必须注意对平时言、行的检点:“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只此检点,庶乎鲜失矣。”[124]也就是日用中注意了检点工夫,注意“存养”与“省察”,以及避免“戏言戏动”,就能够防止德行有失。此外,还将“庸言庸行”与太极、天道相互联系:
太极为阴阳,既有阴阳,太极即在阴阳之中矣。阴阳为五行,既有五行,则阴阳即在五行之中矣。五行为万物,既有万物,则五行即在万物之中矣。故曰:“万物一太极,物物一太极。”又曰:“理一而分殊。”故圣人之于天道,“庸言之信,庸行之谨”尽之。[125]
天地间,只是一个太极而已。《中庸》言小、大德,大者万物一太极也,小者物物一太极也。万物一太极是理一,一物一太极是分殊。以人身而言,未发之中,万物一太极也;已发之和,物物一太极也。先儒言:“理一无工夫,工夫全在分殊上。”吾人日用致力,只要穷致物理,随事精察而力行之,即不必言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无乎不在。世儒好说本体,岂知本体不假修为,人人具有,虽使说得精微广大,何益于日用?[126]
张履祥以“理一分殊”来解释从“太极”到“庸言庸行”之间的关系:太极(天道)→阴阳→五行→万物(庸言庸行),天道即“理一”的“万物一太极”,具体则表现为“分殊”的“物物一太极”,表现为日用之中的“庸言庸行”。作为“理一”的本体上无法用工夫,工夫都在日用中的“庸言庸行”,即“随事精察而力行”。
四、“以知礼为先,知礼则成性”
《东铭》与《中庸》尚不是真正可以具体落实于日用之中的“礼”,故而张履祥还特别重视张载等宋儒的礼学思想,其理学实践其实是以“礼”为核心,突出了“礼”的实践意义,从而形成其“约礼”的工夫论。他说:“有从事于克己而不能复礼者,未有礼复而己不克者。故关中之学以知礼为先,知礼则成性矣。”[127]与“克己”相比,“复礼”显得更加重要和困难,所以张履祥认同张载“知礼为先”“知礼成性”的说法。或者说,张载“关中之教”影响张履祥最深的其实还是“礼”学,所以他说:“礼为立身之干,在今日,为世道人心计,当以关中之教为先。”[128]基于“知礼为先”之说,在张履祥看来,孔孟、程朱学术的关键都在礼学:“弟祥于礼未之学,窃谓三代以上折衷于孔、孟,三代以下折衷于程、朱可矣。”[129]而“礼”在三代以上和三代以下则大为不同,他说:
三代以上,是道德齐礼之治,三代以下,是道政齐刑之治。道齐有其方,亦足以致太平。[130]
三代而上,礼至成周而大备;三代而下,法至本朝而大备。以其所备者法,方太平之时,可以把持无事,所谓“卧赤子于衽席之上,可以蒙业而安”。一旦有变,匹夫横行,外敌侵暴,法不足以制之,则天下方伯,亦只可束手坐视,莫之谁何矣。[131]
三代以上是礼治,三代以下是法治,法治则在太平时期可以维持,一到变乱就无可奈何了。所以,张履祥反思明亡教训,大力倡导礼教。他认为:
礼教明,则民德归厚。老氏以礼为“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不亦悖乎?[132]
世儒重言“克己”,轻言“复礼”,究其本末皆禅也。夫“克己复礼”固非二事,然而求端用力之际,莫切于礼。[133]
道家的老子与佛家的禅学,都反对“复礼”,张履祥则特别强调学者用力,就在于“礼”,也就是孔门的“克己复礼”与“博文约礼”。张履祥一再反对阳明心学一系训“约礼”之“约”为“少”以及重“克己”而轻“复礼”,认为这些都会流于禅学而“师心自用”。所以,他指出学者用力,就在于“礼”,礼仪既是“复礼”的标准,又是“克己”的标准,是身心共同的准绳。可惜晚明之季,都不重礼教,而去讲求玄虚之学以及浮文、科举,在张履祥看来这是导致明亡的重要原因,明亡的教训就在于此,所以要大力提倡礼教,以期“民德归厚”。不重礼教就会变乱,重视礼教就能止乱,他说:
惟禽兽为无礼,礼废则夷狄至,自古如斯。[134]
礼以辨尊卑,等贵贱,别内外,故曰:“唯礼可以已乱。”春秋之世,夷狄乱华,臣弑君,子弑父,下陵上替,妾妇乘其夫,小人加君子,故夫子汲汲然与弟子习礼。[135]
孔子在春秋之世讲求礼学,就是为了止乱。张履祥对此感叹良多:“人纪一日不修则废坠,废坠则人道几乎熄矣。百年修之不足,一旦败之有余。今日废坠已极,肇修者何人?维皇上帝,岂诚无意?”[136]明亡就是亡于“人纪”不修,王学流行以来的一百多年礼教不张,至于明清之际则“废坠已极”,亟待“肇修”。他说:“礼为立身之干。在今日,为世道人心计,当以关中之教为先。教子弟亦以学礼为急,所谓‘六阳地起也’。”[137]为了挽救世道人心,必须倡导“约礼”之学,复兴礼教,张履祥就以此为己任,他组织葬亲会、编撰《经正录》等著述都是“正礼义”的实践,这在本书第二章中已经论及。
再看“知礼成性”观念的影响,张履祥将“礼”作为从初学到成德、从克己到复礼,整个德性修养过程之中的共同标准。他说:“学道在修德,德盛则性成,而动皆中礼。‘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之而非道也。濂洛之教,修德为重;关中之教,知礼为先。其归一也。”[138]修德与知礼两者相统一,学礼也是为了德性、为了道,这是一以贯之的工夫。他说:
礼之根本从仁而生,礼之节文以义而起。《中庸》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知礼所以成性,故礼不可以不学也。关中之教以此为先,盖以是与?[139]
盖学礼则功夫有准的,身心有所持守,自初学以至成德,彻上彻下,一以贯之而已。今之学者不乐言礼,所以流而为异,其所谓博,亦杂耳。[140]
礼的思想,是从仁、义发展而来,即“天理之节文”,要让身心有持守,能够归于仁义、天理,就必须讲求礼学,“知礼”才能“成性”。“天理”与“纲纪”“彝伦”之间,也存在着对应关系,张履祥说:
在天惟五行,时和、物若,此雨、旸、燠、寒、风;凶灾、夭札,亦此雨、旸、燠、寒、风。在人惟五事,立纲、陈纪,此貌、言、视、听、思;败彝伦、灭天理,亦此貌、言、视、听、思。君子修之吉,时措之宜而已;小人悖之凶,无所忌惮而已。[141]
非礼勿视、听、言、动,纯熟后,即上达天德,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仕止久速因乎时,动容周旋中乎礼,可以见圣人之于天道也。[142]
天与人的对应,就在于“礼”,从秩序上都应合乎天理,所以做好“约礼”工夫,在视、听、言、动等方面努力合乎于礼,就能够成德,进而合乎天道。正因为如此,张履祥说:“任重道远,至大至刚也;非理勿视听言动,直养无害也;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凡有血气,莫不尊亲,塞乎天德也。”[143]从“尊亲”到“天德”都是一贯,所以为学者就应该在“约礼”上下工夫。他还指出:“‘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144]成圣成贤,达到“尽性至命”“穷神知化”的境界,也必须由孝悌、礼乐做起。
张履祥说:“‘知礼成性’,即‘约之以礼’之谓。‘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皆天理也,故曰‘礼所生也’。三百、三千,皆所从出也,所谓‘分殊’也。”[145]“约礼”作为德性修养的工夫,也就是将天理之一“分殊”为具体的“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也即人伦日用之中的规范,“约礼”就是让身心有所约束,有外在的“礼义”作为准绳。礼教使人德性敦厚,张履祥说:“圣贤敦厚以崇礼,吾人才学礼,便见身心敦厚。”[146]从圣贤到百姓,都应该学礼、知礼。他还指出:
人怀血气心知之险,最易横溢,不以礼义堤防之,则随感而发。如好色、好斗、好货之类,杀身灭性,靡不由之。所以古人于子弟,自幼导以礼让,授之恒业,驯习既久,习与性成矣。今人自幼教之以浮文,鼓之以进取,安得而不“怀山襄陵”至于昏垫乎?[147]
血气之人心,必须以礼义作为堤防,并且进一步成就其德性。所以自幼教导“礼义”,是非常重要的家教。
五、结语
张履祥受到张载“关中之教”的影响,他所说的“志存《西铭》,行准《中庸》”,“志存《西铭》”,内在的德性必须归之于道,儒者必须以《西铭》的“民胞物与”的精神“志道”,立志于圣人之学,这也是与“横渠四句教”一致的一种圣贤精神;“行准《中庸》”,以《中庸》的原则“行道”,以《中庸》“庸德之行,庸言之谨”作为外在行为的法则,人伦日用、一言一行都必须合之于礼,则是圣人之道具体落实于道德实践工夫。从“志道”到“行道”,内外结合而形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理学践履思想体系,张履祥的一生也就是一个理学实践的过程。“关中之教”的“知礼为先”与“知礼成性”之说,则是更为具体地影响其“礼”学思想,于是他提出了“敬义夹持”的工夫论主张,而其核心就是“知礼”与“约礼”。
张履祥始终重视作为儒者的使命,儒者为学首先要立志,将《西铭》之志,通过“戒慎”落实于人伦日用的躬行。从立志到躬行,就如何在“庸言庸行”之间践履等方面有着一系列较为精细的具体言论,对于程朱理学的发展有所推进。这种践履思想的形成,也与张履祥的“尊朱辟王”思想相关,他放弃“指日圣贤”而实无所依的王学,转向治学有“津梁”而较为笃实的朱学。著名学者张舜徽先生对张履祥推崇备至,也就是因为他笃实的践履思想:“践履笃实,不欲以空言著书。在清初诸儒中,最为醇朴正大。”[148]事实上,因为生于乱世,故而张履祥也只能做到人伦日用之践履而已,无法在经邦济世上有更大的作为,他发挥《西铭》,还说过这样一句话:
富贵福泽,有生之厚,未必非天之所薄。贫贱忧戚,赋命之薄,未必非天之所厚。古之人从此勘入,故能不失所亨也。《易》之困卦,刚德为善,义可见矣。[149]
“富贵福泽”之厚未必是好事,“贫贱忧戚”之薄也未必是坏事,关键在于每一个人自己的“勘入”,也即自己的体验。也如《周易》之“困”卦,需要有“刚德”,也即必须在“志存《西铭》”之后还有“行准《中庸》”,踏实在日用之间做好“敬义夹持”的道德实践工夫。
关学最重礼,张履祥论及礼学,反复强调“关中之教,知礼为先”,他又把自己的理想总结为“志存《西铭》,行准《中庸》”八字,故其学仍然是关学规模。张履祥与王夫之二人于明清易代之际,窜伏林莽,苦节坚贞,处境、气节都极相似;而王夫之又绍述张载,发展其气学而又自成一家。就此而论,湖湘学人重王夫之,势必也会重张履祥,他能在同治年间得以从祀孔庙,其实与湖湘学人所致力的从祀王夫之一事有一定的关联。
注释
[1]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43页。
[2]张履祥:《与吴裒仲四》,《杨园先生全集》卷10,第287页。
[3]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78—1079页。
[4]学界极少关注张履祥的四书学,何明颖《晚明张杨园先生学术思想研究》在介绍其经学的小节中有所论及,但并未加以系统、贯通的阐述。
[5]张履祥:《示儿一》,《杨园先生全集》卷14,第440页。
[6]张履祥:《答张佩葱泾野内篇疑问》,《杨园先生全集》卷12,第342页。
[7]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65页。
[8]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095页。
[9]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084页。
[10]张履祥:《与沈上襄》,《杨园先生全集》卷4,第83页。
[11]张履祥:《愿学记一》,《杨园先生全集》卷26,第709页。
[12]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65页。
[13]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43页。
[14]张履祥:《答张佩葱三》,《杨园先生全集》卷11,第308页。
[15]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27页。
[16]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04页。
[17]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097页。
[18]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02页。
[19]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76页。
[20]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65页。
[21]张履祥:《与何商隐一》,《杨园先生全集》卷5,第112页。
[22]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39页。
[23]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97页。
[24]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98页。
[25]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第1194页。
[26]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84页。
[27]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95页。
[28]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55页。
[29]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63页。
[30]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01页。
[31]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36页。
[32]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56页。
[33]张履祥:《与姚四夏》,《杨园先生全集》卷12,第354页。
[34]张履祥:《与沈尹同一》,《杨园先生全集》卷7,第183页。
[35]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38页。
[36]张履祥:《备忘录遗》,《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201页。
[37]张履祥:《与姚四夏二》,《杨园先生全集》卷12,第355页。
[38]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75页。
[39]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72页。
[40]张履祥:《愿学记三》,《杨园先生全集》卷28,第771页。
[41]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57页。
[42]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26页。
[43]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50页。
[44]张履祥:《愿学记三》,《杨园先生全集》卷28,第778页。
[45]参见张天杰、肖永明《陈确与张履祥〈大学〉真伪论辩之辨析》,《浙江学刊》2010年第2期。
[46]张履祥:《答吴裒仲四》,《杨园先生全集》卷24,第680页。
[47]出自《论语·里仁》,原话为:“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48]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41页。
[49]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090页。
[50]张履祥:《与钱叔建》,《杨园先生全集》卷12,第361页。
[51]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85页。
[52]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58页。
[53]朱熹:《答黄商伯四》,《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6,《朱子全书》第22册,第2131页。
[54]张履祥:《答沈尹同三》,《杨园先生全集》卷7,第185页。
[55]张履祥:《答屠子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6,第164—165页。
[56]张履祥:《答沈尹同三》,《杨园先生全集》卷7,第185页。
[57]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92—1193页。
[58]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14页。
[59]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89页。
[60]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46页。
[61]张履祥:《备忘录遗》,《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213页。
[62]张履祥:《与徐敬可九》,《杨园先生全集》卷8,第225页。
[63]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81页。
[64]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97页。
[65]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17—1118页。
[66]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52页。
[67]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77页。
[68]朱熹:《大学一》,《朱子语类》卷14,《朱子全书》第14册,第419页。
[69]张履祥:《与何商隐》,《杨园先生全集》卷5,第109页。
[70]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05页。
[71]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22页。
[72]张履祥:《答张佩葱泾野内篇疑问》,《杨园先生全集》卷12,第342页。
[73]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02页。
[74]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71页。
[75]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083页。
[76]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087页。
[77]张履祥:《备忘录遗》,《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201页。
[78]张履祥:《与唐灏儒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第79—80页。
[79]张履祥:《与唐灏儒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第79页。
[80]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36页。
[81]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09页。
[82]张履祥:《与朱复公吕无党》,《杨园先生全集》卷14,第426—427页。
[83]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82—1183页。
[84]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75页。
[85]祝洤:《淑艾录》,道光吴江沈氏世楷堂刻《昭代丛书》本,《四库存目丛书》子部第29册影印本,齐鲁书社1997年版,第1页。
[86]张履祥:《愿学记三》,《杨园先生全集》卷28,第772页。
[87]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1054页。
[88]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00页。
[89]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13页。
[90]张履祥:《与陈霜威》,《杨园先生全集》卷12,第359页。
[91]张履祥:《答吴裒仲八》,《杨园先生全集》卷10,第292页。
[92]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63页。
[93]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53页。
[94]张履祥:《答姚林友》,《杨园先生全集》卷8,第213页。
[95]黄宗羲、全祖望:《宋元学案》卷17《横渠学案》,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664页。
[96]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21页。
[97]张履祥:《与屠闇伯》,《杨园先生全集》卷9,第257—258页。
[98]张履祥:《答颜孝嘉》,《杨园先生全集》卷13,第366页。
[99]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09页。
[100]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85页。
[101]张履祥:《答颜孝嘉》,《杨园先生全集》卷13,第367页。
[102]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90页。
[103]张履祥:《与吕无党兄弟》,《杨园先生全集》卷14,第430页。
[104]张履祥:《寄姚仲闻》,《杨园先生全集》卷12,第347页。
[105]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85页。
[106]张履祥:《答颜孝嘉》,《杨园先生全集》卷13,第365—366页。
[107]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37页。
[108]张履祥:《答董载臣五》,《杨园先生全集》卷14,第421页。
[109]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096页。
[110]张履祥:《寄张佩葱六》,《杨园先生全集》卷11,第311页。
[111]张载:《乾称篇第十七》,《张载集》,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66页。
[112]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099—1100页。
[113]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70页。
[114]张履祥:《备忘录遗》,《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216页。
[115]张履祥:《与沈上襄》,《杨园先生全集》卷4,第81页。
[116]黄宗羲等:《宋元学案》卷17《横渠学案》,第662页。
[117]张载:《经学理窟》,《张载集》,第277页。
[118]张履祥:《备忘录遗》,《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212页。
[119]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38页。
[120]张履祥:《与钱子大二》,《杨园先生全集》卷14,第416页。
[121]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03页。
[122]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55页。
[123]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04页。
[124]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46页。
[125]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092页。
[126]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47页。
[127]张履祥:《备忘录遗》,《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200页。
[128]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90页。
[129]张履祥:《与许大辛三》,《杨园先生全集》卷6,第173页。
[130]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94页。
[131]张履祥:《备忘录遗》,《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213页。
[132]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11页。
[133]张履祥:《与沈上襄》,《杨园先生全集》卷4,第83页。
[134]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91页。
[135]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94页。
[136]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29页。
[137]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90页。
[138]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10页。
[139]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96页。
[140]张履祥:《与何商隐五十》,《杨园先生全集》卷5,第135页。
[141]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11页。
[142]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084页。
[143]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01页。
[144]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37页。
[145]张履祥:《与何商隐一》,《杨园先生全集》卷5,第110页。
[146]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11页。
[147]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15页。
[148]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3—14页。
[149]张履祥:《与沈敬夫二》,《杨园先生全集》卷14,第40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