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诏令既下,众生彷徨;智械临世,祸福难量

圣策如风惊万户,百工忧乐各彷徨。

铁骑犹存心未定,庙堂棋落雾茫茫。

天光微熹,晨雾尚未散去,京城西市已是人声鼎沸,烟火气弥漫。

街边的早点铺升起袅袅炊烟,热腾腾的包子蒸笼掀开,白雾四溢,混着豆浆的清香弥漫开来。早起的商贩推着独轮车穿街而过,沿街的货郎正扯开嗓子吆喝,一声声唤醒了这座繁忙的京城。

人群之中,一个身材微胖、衣着陈旧却干净的汉子,正惬意地叼着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慢悠悠地晃过街头。

此人姓赵,名六郎,今年三十有三。

他是个木匠,平日里靠着一双巧手给人家修修门窗、打打桌椅,日子虽谈不上富贵,却也够糊口。可这六郎却是个随性的人,活计从不愿做得太累,赚得够吃喝便知足,反倒是闲暇时最爱往梨花楼钻。

梨花楼乃是京城有名的歌坊,论排场虽比不上王公贵族出入的勾栏,却胜在曲艺精妙,价钱也不算太高。六郎虽没多少闲钱,却舍得省下几顿酒肉钱,换得一晚听曲的快活。

“你们是不知道,昨夜那《西厢记》唱得,啧啧啧,那个韵味儿……啧!”

他一边嚼着肉包子,一边向街坊炫耀昨夜的见闻,双手还在空中比划着,眼里满是回味。

“你呀,就知道听曲子!”旁边卖豆浆的李婶忍不住笑骂,“家里老娘年纪大了,你也不想着攒点儿钱,将来娶房媳妇!”

六郎哈哈一笑,咽下嘴里的包子,伸手抹了抹嘴角的油渍,满不在乎地摇摇头:“人生在世,图个痛快!娶媳妇儿?哪有听戏来的快活!”

街坊们听了,皆是笑骂。

这样的小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可这份安稳,今日却被打破了。

当街角传来“宫里发告示了”的声音时,原本热闹的街道忽然安静了几分。

赵六郎正准备再买个肉包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忍不住向人群看去。

告示?

他不是什么爱关心朝政的人,朝廷的事,向来是那些读书人、官宦老爷们操心的,像他这种只管敲敲木板、打一张桌椅的手艺人,能吃饱穿暖就行了,谁当皇帝、谁管天下,跟他赵六郎有什么相干?

可偏偏今日,人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似乎皇榜上写的,竟是与所有人息息相关的大事。

六郎皱了皱眉,踮起脚尖往前张望,却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挤到近处,才终于看清了榜文上的内容。

他原本是随意一瞥,可这一眼,却让他瞪大了眼睛。

“零境园制度,推行天下。”

“智械入世,万民可用。”

六郎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智械?那不就是那些在大户人家里跑前跑后、比人还伶俐的仿生人吗?

他可见过。

去年,他去东城的王员外家修补一处雕花屏风,那王家少爷嫌家里仆人手脚笨拙,便花大价钱请了零境园的仿生侍者来管家务。那智械长得跟真人一般无二,举止有礼,手脚麻利,连他这行木工的活儿也能干得像模像样。

当时他还寻思,这东西怕是比人还值钱吧?

可现在,皇帝竟要把智械推行到寻常百姓家?

这……这不就等于要让他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彻底失业了吗?!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嘈杂,有人激动,有人忧虑。

“皇上英明啊!要是以后种地的活儿也能让智械来干,那咱们还能轻松些!”

“可你轻松了,谁来给你饭吃?种田的都没了活计,哪还种得出粮食?!”

“我倒觉得挺好,至少以后打杂的活不用这么累了……”

“蠢!你不干,自然有人干,若是都让智械干活,那咱们这些力气活的,连饭都没得吃了!”

众人议论纷纷,褒贬不一。

赵六郎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脑子虽然不算快,可这会儿却隐隐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智械真的进了寻常百姓家,那人还能靠什么吃饭?

他一向随性散漫,向来不爱操心未来,可此刻,他却有些慌了。

他手上的木匠活,虽然不算高深,却也足以养活自己,可若是这世上再没有人需要木工,那他该怎么办?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钱袋,摸了摸里头仅剩的几枚铜钱。

他从未觉得,这几枚铜钱竟是如此沉重。

京城的街道,依旧如往日般繁华。

商贩仍在叫卖,茶馆仍旧有人听书,勾栏里的歌声依然婉转。

可赵六郎却觉得,这座城似乎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望着远处高悬的皇榜,心中忽然浮起了一个莫名的念头——

这世道,怕是要变了。

而他,又该何去何从?

这念头一出,他便觉得喉间有些发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半晌,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今儿个……得去梨花楼听曲了。”

夜色微凉,华灯初上,京城的街道在夜幕下依旧热闹非凡。

赵六郎双手插在袖口里,脚步悠闲地沿着长街漫步,嘴里哼着一支戏曲小调,鼻腔里还残存着酒馆里飘来的肉香。

他原本是打算直奔梨花楼的。

——人生苦短,世道难测,听曲子才是大事!

今日白日里看了皇榜,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安,虽说平时不操心国事,可这次皇上的决定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百姓的头上。智械要进寻常人家,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可他又想不明白,想不通的事,便不去想,喝酒听曲才是解忧的好法子。

正当他快到梨花楼时,却听到前面小巷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哎,六郎!去哪儿呢?”

赵六郎一愣,扭头一看,正见着几个熟面孔围坐在福来居酒馆门口,一边喝酒一边聊得起劲。

老周、二狗子、李掌柜,还有几个熟人,都是京城里的老街坊。

“呦,几个老哥倒是会找地方,这不正合适么?”六郎嘿嘿一笑,顺势拐了进去。

他本是想去梨花楼听戏,可遇着这些老熟人,也不妨先坐下来喝两杯,反正都是解闷,何必拘泥?

酒馆里人声鼎沸,灯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炙肉的香气。

赵六郎往桌边一坐,二狗子便笑嘻嘻地递过一杯酒:“来来来,先喝一杯!今日这事儿,你可听说了?”

“啥事?”六郎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随口问道。

“废话,当然是皇榜上的事!”老周翻了个白眼,“智械要普及了!咱们这些做工的,还不赶紧寻条活路?”

赵六郎一怔,心道这事儿果然是人人都在议论。

他把酒杯放下,挑眉笑道:“哎,我说老周,你这就杞人忧天了吧?皇上既然要推广,肯定是觉得咱老百姓能得好处,怎么你还愁上了?”

“呵!”老周冷笑一声,“你是做木匠的,当然不急,可我们裁缝的活计早就被那些智能织机抢得差不多了!你知道前几天城南的‘福绣坊’吗?一个老字号,绣娘全被辞退了,换了一批智能刺绣机,那手艺细得能绣出人的一根发丝!”

他说着,猛灌了一口酒,脸上尽是郁闷。

“哎哟,那确实有点儿吓人。”六郎咂了咂嘴。

他是木匠,多少也听说过那些仿生手臂雕刻的活儿,比真人雕出来的还精细,若是将来人们都习惯了智械的手艺,那他们这些做工匠的,还真没活路了。

“我倒是觉得不错。”一旁的李掌柜悠悠地开口。

众人纷纷看向他,六郎也来了兴趣:“李哥,你倒是说说,为啥你觉得这是好事?”

李掌柜轻轻抿了一口酒,笑道:“六郎,你们都只想着自己的饭碗,可这事儿放大点儿看,影响的可不只是你们做工的人。”

“哦?那还影响谁?”二狗子来了兴趣。

李掌柜慢悠悠地晃着杯子,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咱们这些小生意人,平日里最怕的是什么?是账对不上,货不清楚,手底下的伙计偷懒,甚至是有些人暗里吞银子。可若是智能管账,那些猫腻还能藏得住吗?”

六郎眨眨眼,忽然想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朝廷其实是想用智械,把天下管得更紧?”

李掌柜微微一笑:“你以为呢?”

六郎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只想着自己的活计,可若是李掌柜说得对,这事儿可不只是“让百姓少干点活”这么简单了。

——如果智械真的被推广到各行各业,那天下的一切,都会变得井然有序,可与此同时,人的位置,或许也会越来越小。

“你们说得太复杂了!”二狗子忽然哈哈一笑,举起酒杯,“管它的,反正皇上操心天下,我们操心酒肉,喝酒喝酒!”

众人听他这般豪爽,不由得哈哈大笑,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热的,话是轻松的,可这场谈话之后,六郎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夜已深,赵六郎沿着长街缓缓而行。

他原本还想着去梨花楼听曲,可此刻,酒意未散,他的脑子里却一直回响着方才李掌柜的话。

他从未关心过朝政,也从不去想那些大道理,他以为自己这一生,便是凭着一双手吃饭,赚点辛苦钱,听戏喝酒,过得自在便好。

可现在,他却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一场变革,恐怕已然逼近了每一个人,甚至连他这样的小人物,也终究无法置身事外。

风吹过街巷,夜色深沉,远处的皇榜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墨色的大字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重。

六郎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它,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世道,是真要变了啊……”

他的声音极轻,仿佛是自言自语,可那一丝无可奈何的情绪,却落在了这沉沉夜色之中,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正阳县县衙,夜风微寒,烛火摇曳。

书房之中,陆清和静静地坐在案前,手中的折子已经摊开了许久,可他始终没有提笔批阅。

那是一道从京城传来的急件,上面盖着天子的玉玺,字迹清晰而峻冷,内容简短,却足以让他一夜难眠。

“即日起,零境园之智械制度推广至全国,三年之内,各郡县需设智能枢纽,以辅助政务。”

“尔等各地官府当从速筹备,以待朝廷派遣技术官员前往指导。”

陆清和盯着这道诏令,眉头紧锁,心中翻涌起无数念头。

他是正阳县令,坐镇这座小县城已近五年。正阳县远离京城,地方虽不大,却也算富庶。县中百姓多以农商为生,民风淳朴,虽谈不上繁华,但也算太平。

然而,如今皇帝的旨意传来,这一片看似稳定的天地,恐怕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辅助政务”四个字上,心中生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智械入县,辅助政务?

是帮助县衙更高效地处理政务,还是……某一天,县衙根本不再需要他这样的县令?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紧,手中的毛笔也微微颤了一下。

他虽然是七品小官,可他清楚,朝廷从来不会白白给人一个“辅助”的东西。若智械真能掌管政务,那县令这样的职位,终有一天,怕是也会变成可有可无的摆设。

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呢?

如果未来,人工智能能审案,能判刑,能计算赋税,能统计人口,能精确地调控县里的物资,那……

还需要县令吗?

陆清和闭上眼,心中泛起一阵苦笑。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座小县城的“父母官”,是百姓与朝廷之间的桥梁。可如今,他忽然意识到,这座桥,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会被彻底拆除。

——如果县衙也可以由智械管理,那所有的官吏呢?

书吏、户房、库吏、胥吏、典史……所有这些在衙门里劳作的官员,是不是也终有一天会被智械取代?

他不愿承认,可这可能性却如影随形。

朝廷推行智械的理由再明显不过——

它们不会贪污,不会结党营私,不会懈怠职守,更不会收受贿赂、上下勾结。

更何况,人工智能掌控的数据远比人类官员清晰精准,它们可以在瞬间统计出赋税问题,迅速找到财政漏洞,计算出最优的分配方案……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像他这样的人,是否还能在这个朝廷中占据一席之地?

——自己,真的会被取代吗?

陆清和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心绪起伏不定。

他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他记得那些在田间与农户交谈的日子,记得自己亲手查账时那密密麻麻的账本,记得自己为一个小小的案子彻夜未眠……

可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由智械接手,他还能做什么?

他还能如何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

烛火微微摇曳,照在案上的圣旨上,墨色的字迹在光影中仿佛也微微颤动。

他低下头,望着那行字,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寒意。

他终于意识到,这场变革,不仅仅是关于百姓的生计,更是关于他们这些官吏的存亡。

他叹了一口气,最终缓缓提笔,在折子上写下几行字:

“智械入政,利国利民,然此事重大,须慎重推行,以免百姓惶恐,吏治不稳。”

“微臣恳请陛下三思,缓行之。”

写到这里,他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似是犹豫了一瞬,最终轻轻一叹,将奏折折好,盖上印玺。

——这封折子,或许不会改变什么,可他,仍想尽最后的职责。

窗外,夜风微凉,吹动着帘幕轻轻摇曳。

他坐在书房之中,望着烛火,沉默良久。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座县衙,竟是前所未有的冷清。

北疆,漠城。

风如刀割,黄沙漫卷,天色阴沉如铁。

这一座孤城,耸立在帝国的最北疆,千百年来抵御着胡人铁骑的入侵。漫长的岁月让城墙上刻满了刀痕箭孔,每一寸土地都埋藏着无数战死将士的英魂。

在这片苦寒之地,只有血与铁,只有冰冷的长刀与沸腾的战意,支撑着将士们挺立在风雪之中。

——然而,今日的边城,却迎来了一封自京城传来的诏令。

“即日起,零境园之智械制度推广至全国,军务亦当纳入其策。”

“边疆诸军,可逐步试用智能作战体系,以辅助边防。”

封敕上盖着天子的玉玺,昭示着帝国最高意志,而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镇北大将军霍承岳的心头。

霍承岳端坐于军帐之中,披甲未解,手指轻轻摩挲着诏令上的字句,眉头紧锁,神色深沉。

——智能作战体系?

他皱起眉头,目光沉沉地扫过帐中几名副将。他们同样神情凝重,彼此对视,似乎都不知该作何言语。

军中惯用的兵器是长刀、弓弩、巨弩、火炮,战场之上,讲究的是瞬息万变的生死搏杀。而今,陛下竟要让智械接手军务?

霍承岳放下诏令,缓缓道:“你们怎么看?”

帐中几名副将相视一眼,最终,年纪最长的许统领沉声道:“将军,智械虽聪,可战场之上,岂是冷冰冰的机器能懂的?”

“不错!”另一名副将厉声道,“若智械当先,阵前厮杀,它们懂得人心险恶吗?懂得敌军的诡计吗?若是被人利用,岂不坏了我军大事?”

霍承岳目光微微一闪,抬头望向帐顶。

他,又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忧?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怕是一名经验老道的将军,也可能因一时判断失误,导致数万将士战死沙场。而今,陛下要让智械来统筹军务……这意味着,战阵之上,人类的决策权,或许会渐渐让渡给那些没有血肉、没有情感的机械。

霍承岳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负手走到帐门前,望着远处的城墙。

城外,是无尽的荒原,烽火台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

十年前,正是在这片土地上,他亲眼看着数万兄弟埋骨沙场。胡人铁骑势大,他当时本可按军法撤退,可他知道,若是撤了,这城便守不住了。

于是,他赌了一场。

他带着三千精骑,夜袭敌营,伏杀敌军主将,以最小的代价击溃了那场围城之战。

这场仗,不是靠兵法,不是靠计算,而是靠人心,靠直觉,靠一线生机的孤注一掷。

可智械呢?

若是当年,阵前的决策权交到了它们的手中,它们会不会在计算后得出结论——“三千精骑无法胜敌,应当撤退”——从而让边城陷落,让无数百姓沦为战俘?

“……战场不是书房。”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硬:“打仗,不是单凭计算就能赢的。”

他沉思许久,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狼毫笔,在奏折上落下一行字——

“军务非庙堂之事,战场凶险,生死一线,智械未必能明战机。”

“微臣以为,可试行军械之改,而非战策之交。”

写完之后,他重重地放下笔,盖上自己的印信,将折子递给一旁的亲兵。

“明日,派人将此折送回京城。”他的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亲兵领命而去,帐中一片寂静。

许久后,一名副将低声问道:“将军,您真不信这些智械?”

霍承岳沉默片刻,抬眸望向他,目光深邃如铁。

“我信它们能算出最优解。”

“但我不信,它们懂得什么是‘退无可退’。”

“更不信,它们明白何为人性。”

帐外风声猎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这一刻,霍承岳知道,这场变革,不仅仅是百姓、官吏的抉择,也将影响战场的生死决断。

而他,不愿让战场变成一场冷冰冰的计算游戏。

哪怕,这世道,已经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