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铜铃还在晃,我蹲下来捡起沾着冰碴的毛发。
这腥味像极了女尸棺底渗出的黏液,混着后山寒潭的腐草气息。
指尖突然刺痛,那水渍竟在阳光下蒸腾成淡紫色的烟雾。
“死小子看够了没?“
墙头传来破锣嗓子,我抬头正对上半截焦黄的尾巴。
黄九爷倒挂在槐树枝上,后腿的伤口糊着墨绿色药膏,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秃了铜钱大的三块。
它爪子还攥着半条风干咸鱼,鱼鳃处缺了个豁口。
我故意用柳鞭戳它悬着的尾巴尖:“九爷这是上谁家偷鸡被狗撵了?“
黄褐色的毛瞬间炸成刺球,那截咸鱼直冲我面门砸来。
我偏头躲过,咸鱼撞在青砖墙上的脆响里混着它气急败坏的磨牙声:“放屁!
老子这是替你们李家挡了灾!
昨夜尸傀暴走时要不是我......“
话音戛然而止。
黄九金瞳里的血丝突然扭曲成诡异的符咒,它爪子死死抠住树皮,脊背上的鱼鳞片片竖起,渗出黑红相间的脓血。
我这才注意到它左耳缺了半块,伤口结着冰晶。
灶房传来母亲唤我拾柴的喊声,黄九趁机窜上屋檐。
瓦片碰撞声里,它阴恻恻的警告顺着冷风灌进耳朵:“五日后子时,棺中那位可就要换气了。
到时候是人是鬼......“
我攥紧柳鞭的手心沁出汗,鞭柄的桃木纹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
后腰突然被什么硌着,摸出颗带牙印的核桃——是黄九刚才故意丢下来的,裂开的缝隙里塞着片褪色的红纸,隐约能辨出半枚“囍“字。
鸡圈里突然炸开扑棱声。
老母鸡惨叫着被倒吊在槐树枝头,黄九的尾巴缠着麻绳打了个漂亮的渔夫结。
它蹲在树杈上舔爪子,伤口渗出的黏液把羽毛黏成绺:“要问话就拿诚意来,道上的规矩不懂?“
我盯着它尾巴尖沾着的碎蛋壳,突然想起爷爷说过黄皮子疗伤要饮三年以上的公鸡血。
西院墙根传来父亲磨柴刀的动静,我蹑手蹑脚绕到草垛后,逮住了那只总偷吃谷子的芦花鸡。
鸡血滴进粗瓷碗的瞬间,黄九的胡须抖得像风中的蛛丝。
它故作矜持地用爪子推了推碗沿,金瞳却已经缩成细线:“山里来的两个牛鼻子昨夜破了落魂阵,这会儿正顺着阴兵借道的痕迹往这儿摸呢......“
母亲晾衣绳上的红肚兜突然无风自舞,飘落在盛鸡血的碗沿。
黄九的咒骂卡在喉咙里,它脊背的鱼鳞齐刷刷倒竖,在肚兜的阴影下发出类似骨哨的尖啸。
我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立,恍惚看见嫁衣上的金线在碗中血面游动成卦象。
柴刀剁在砧板上的闷响惊飞了碗沿的血珠,黄九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半碗鸡血表面浮着片槐树叶。
叶脉间的霜痕拼成个歪扭的“巽“字,而母亲哼着小调捡起红肚兜时,指尖沾着的分明是黑狗血的味道。
灶膛里的火苗突然窜起三寸高,炸开的火星子溅在母亲刚补好的围裙上。
我盯着碗底那片槐树叶,巽卦对应的东南风正卷着枯枝抽打窗棂。
铜铃的声响里混进了别的东西,像是有人用指甲盖轻轻刮蹭棺材板。
黄九不知何时又蹲在了房梁暗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悬挂的腊肉:“青城山来的牛鼻子最擅破阴宅,龙虎山那位倒是盯着山魈窝呢......“它忽然噤声,金瞳在阴影里缩成两道细缝。
后院井台传来辘轳转动的吱呀声,可今早分明用石板压住了井口。
我攥着柳鞭的手心发烫,女尸棺木方向飘来的冷香突然变得辛辣。
黄九的胡须沾着鸡血凝成的冰晶,说话时喷出团团白雾:“知道为啥选你守棺?“它爪子拍在房梁积灰处,五道抓痕正好拼成个残缺的八卦,“阴年阴月阴日生,又是棺生子......“
柴垛后传来细碎的啃噬声,三只巴掌大的黄皮子正撕扯着咸鱼干。
其中顶着撮白毛的突然人立而起,前爪比划着道士的桃木剑,另两只立刻躺倒在地装死。
黄九甩过去的核桃正中白毛脑门,小东西们尖叫着钻进了墙洞。
“看见没?
崽子们都说那俩道士背着铜钱剑。“黄九舔着前爪的伤处,墨绿药膏在月光下泛着磷火似的幽光,“穿紫袍的袖口绣着雷纹,怕是青城山嫡传。
灰道袍的罗盘镶着昆仑玉......“
我突然想起棺盖内侧那行朱砂小字,爷爷临终前用最后口气叮嘱绝不能擦掉。
女尸的指甲上月牙痕越来越深,昨夜拜堂时她衣摆下的水渍竟在青砖上洇出北斗七星的形状。
母亲晾晒的艾草突然成片倒伏,黄九尾巴上的毛炸成狼毫笔尖。
它猛地蹿到我肩头,爪子勾破的衣领里掉出半块龙凤玉佩——这是今早替女尸更衣时从她掌心抠出来的。
玉佩坠地的脆响惊飞了檐下麻雀,振翅声里混着它压低的嗤笑:“要不今晚就把事办了?
生米煮成熟饭,道门那帮伪君子最怕这个......“
我反手揪住它后颈皮甩向草垛,这老痞子在空中扭腰翻身,稳稳落在竖起的钉耙上。
它爪尖弹着生锈的钉齿哼起歪调:“红烛泪,锦被浪,小郎君莫要羞断肠......“墙洞里传来小崽子们吱吱的偷笑,白毛甚至翻出了不知从哪顺来的红盖头。
后颈突然袭来刺骨寒意,女尸棺木方向传来丝绸摩擦的窸窣声。
我转身时撞翻了腌菜坛子,黄褐色的卤水在地面蜿蜒成扭曲的符咒。
黄九的笑僵在脸上,它盯着我身后慢慢后退,尾巴上的毛根根直立。
月光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菱格阴影,那些交错的暗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棺材方向流动。
供桌上的长明灯爆出灯花,火苗蹿起时映出棺盖缝隙里溢出的青丝——那绝不是女尸的头发,倒像是潭底疯长的水草。
小黄皮子们突然集体炸毛,白毛叼着红盖头窜上房梁。
黄九的爪子深深抠进木梁,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丑时三刻阴兵借道,寅时末紫气东来......“它突然朝我掷来颗核桃,裂开的果壳里蜷着条干瘪的守宫,“把这玩意塞进棺底,能遮三个时辰的尸气。“
井台的石板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我摸到后腰别着的柳鞭不知何时缠上了红线。
黄九的尾巴突然缠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勒断骨头:“听着小子,西南山洞里有你爷爷布的七星钉,但......“它的话被骤然响起的铜铃声打断,挂在门楣的七枚铜钱同时落地,摆出个箭头指向东南的阵型。
母亲卧房传来木盆翻倒的响动,接着是父亲趿拉着布鞋的脚步声。
黄九化作残影消失在房梁阴影里,最后一缕尾毛扫过我的耳垂:“子时前若看到潭水倒流,就算天塌下来也得把棺材挪窝......“
我蹲身捡铜钱时,发现每枚钱孔都嵌着粒冰碴,在掌心融化成带着腥味的黑水。
女尸的棺材突然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节敲打楠木板。
供桌上的长明灯倏地熄灭,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出个梳着双丫髻的影子——可我们李家三代没有女童早夭。
柴房传来父亲磨刀石的摩擦声,与之重叠的是极轻的、类似指甲刮蹭陶罐的动静。
我摸到棺盖边缘时,发现昨日贴的镇魂符变成了暗褐色,像是被水浸泡后又风干的血迹。
指尖触到符纸的瞬间,东南方突然传来闷雷,可天上分明星河璀璨。
井台的石板终于轰然落地,溅起的水花在半空凝成冰珠。
我攥着柳鞭慢慢靠近,月光下的井水泛着诡异的胭脂色,水面倒映的却不是我的脸——那是个戴着莲花冠的道士,手中铜镜正对着井底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