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归(1)

忘川河畔,彼岸花间,乌黑的三生石巍然耸立。漫漫岁月将它表面打磨得润泽如玉。石中似有亿万微芒闪烁,如银河倾洒、如繁星坠落。微芒映着月光流转光华,呼应着月圆月缺,记录着斗转星移。

于黑暗中藏孕百艳千妍,于静默中积蓄洪荒力量,是岁月给予三生石的智慧。

智慧自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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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了了是个自在鬼,自百年前投在地藏菩萨门下,便一直在地府呆着。百年来她在地府最常呆的地方便是三生石上。

三生石长万丈、宽万丈、高万丈,地府中阎王以下除了了无鬼能上。了了独自在石顶,乐得清静自在,每每一呆就是三五年。最长一次她在石上呆了二十二年才下来,遇见她的鬼友无不震惊,大家以为她早已投胎去了。

三生石里有数不清的灵魂留下数不清的故事。了了在石顶布置了一个舒服坐处,半坐半躺随缘阅览魂灵故事,时常为故事里的英雄气短、美人迟暮叹息扼腕。读到得志小人……,了了唏嘘,与小人相比鬼有什么可怕?在人间浪荡的鬼比在人群中作妖的小人可少了太多太多!

偶尔来了兴致,了了也会随缘溜达溜达,寻处好风景吹吹风、发发呆。比如靠在莲花台上数星星、坐在九泉潭边看流萤,或是躺在忘川河畔听河水潺潺……

热闹的场面里了了极少出现。偶尔的偶尔,她也曾挤到轮回井边上,与众鬼一起扯开嗓子为入轮回的鬼友加油打气。至多坚持一柱香,了了必定悄悄退出来。

“热闹”太消耗元气,“热闹”小半天,得缓半个月。

不是了了羸弱,喜静人通病而已。

自在不同于懒散。自在是无所达致,自然而然的状态。更多是心上的感受,所谓心无杂念,处处生花。

很多鬼不明白自在与懒散的不同,总将凡了了误认作懒散鬼。了了的自在随心在他们口中变成了懒惰散漫无所事事。其实了了做的事且繁且重还要不断消耗她的魂力。因此她在鬼前才总是一副懒精无神的样子。

了了懒得解释。被问也自嘲两句敷衍过去。

自己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了了的眼睛嘴巴从不放在别的鬼那里,她做什么也与别的鬼无关。再者,人家探头问一声“近来可好?”“在做什么?”,看似真诚的都没几个,更别说真的关怀关心。要么是不痛不痒的开场随口一问;要么方便他们掂量给你下什么菜碟;要么暗自比较,怨你比他强,喜你比他弱。

何必认真回答,不如自嘲两句来得省事儿。真真假假的将自己说成一事无成的鬼,没有势利眼巴结奉承,不用与功利者反复周旋,省下时间与精力做点什么不好呢!

听话听音,懂的都懂,自嘲可以是对外交道的桥,也可以是拒绝猎奇(关你屁事)的盾。反正也不是真关心,有无答案不重要,你我哈哈几句,一场偶遇愉快结束。有话多的,忍不住“无意”“稍微”透露自己近况,得了了几句夸赞、几声“羡慕”,也满足地告辞了。

偏偏不论人间、地府,都不乏“不善听”者。

也不知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愣愣听风便是雨。自嘲者只是开开自己玩笑,他/她们竟正而八经以此为据,又是嘲笑又是讽刺。自己笑完全不够,定还要逢人便说遇鬼便讲,尽其所能广而告知。一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模样,仿佛世间正义光大与否全仰赖他/她们的碎嘴子:

“你不知道吧,某某某原来是……样子……”。

他/她们怎么独独忘了(或压根儿不知):不在背后非议短长,是最基本的教养。

同一套说辞,今天和这个讲,明天同那个说,后天又和这个讲——翻来覆去说了太多次,他/她们已经记不清和谁说过、和谁没说过、和谁不但说过还重复说过。怎么办呢,肚子里能倒得出来东西的寥寥无几,好容易抓到的话头,不反复说重复讲,难道要他/她们闭上嘴吗?

闭嘴肯定是不能的,闭了嘴如何彰显他/她们的存在?还有正义等着他/她们光大呢!

只怪了了没见过世面,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为了省事儿的自嘲,在某些鬼那里,倒成了证明她懒散的实证。

某些鬼……比如孟婆。

孟婆十分不满了了的“懒散”。背地里她不止一次“振振有辞”谴责了了游手好闲,

“……那个凡了了,一天天的不是躲起来睡懒觉,就是在睡懒觉的路上。就她那样,也好意思做地藏菩萨的弟子。”

偏偏“不善听”者从不缺听众。

不但是听众,还是信徒。比如围着孟婆的五小鬼,不论孟婆每说一次谁,说谁说了多少次,他们必定十分配合地表演先惊诧再鄙夷。浮夸的演技恰好是孟婆想要的反应。

“真的嘛?啧啧……她怎么想的……怎么能那样……”

有清醒的鬼反驳孟婆一伙:“能做藏菩萨弟子,怎会是个懒散的。人家是不愿交浅缘深,随口开玩个笑吧!”

“不是玩笑,是真的,真的是真的。我和她曾经也算是好友,我知道的,她就那样。”

孟婆挺直身板言之凿凿。

了了莫名多了一位昔日“好友”。为此了了曾低头反省,难道是自己太冷情?人家都拿自己当“昔日好友”了,自己却以为只是见面时客气点个头的面熟而已。

“是真的也没什么呀,我们做鬼的不用吃不用喝,若是不计较投胎好坏,连买投胎路的鬼币都不用挣。除了排队等轮回,确实也没什么事儿非做不可!”

“那也不能一天天干躺着呀!”

孟婆柳眉倒竖“正气凛然”:“做鬼如做人,勤勉向上才是道理。她既是地藏菩萨座下弟子,更当严于律己。既然闲着,就该长些眼见劲儿,看到哪里忙赶紧伸手帮一帮呀!”

某日,在五个小鬼咐和声中孟婆堵住了了,也如是说。

说完,孟婆梗着脖子拽着了了,要求了了“帮一会儿忙”——帮她熬几锅汤。

不论谁被架着强迫“帮忙”,都会不高兴。只是当时了了太累,打不起精神与孟婆啰嗦。

熬汤是吧,一会儿是吧,行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见了了一声不吭老老实实添柴熬汤,孟婆很得意,认定了了软弱好欺。于是她口中的“一会儿”,“会”了连续不断整整九日。那九日成了孟婆口中凡了了百年来最“勤快”的日子。

五小鬼咧着嘴拍拍马儿屁股:“她能一改往日懒散,全得益于孟婆您身体力行地教导。”

意料之外,了了熬的汤滋味鲜美,得到鬼友们连声夸赞。了了很欣慰,说不定她还真有下厨的天赋。

孟婆“哼”一声扭身走了,幽幽丢下一句话:“熬汤配料都是我给的,照着往锅里丢,谁不会!”

意料之外,了了熬的孟婆汤,无法抹去前尘记忆。

待巡检鬼差发现汤有问题,已有不少鬼有意无意钻了空子,喝下无效的“孟婆汤”,带着记忆转世投胎。

孟婆跳起来指着了了鼻尖,一寸长的指甲盖差点没戳进了了肉里:“是你吧?肯定是你,你不想做事心怀怨怼,故意在汤里做了手脚。”

庆幸巡检的鬼差脑子清楚,当场查明怪不得了了——也亏了了了见不得杂乱,孟婆给她的一堆汤料,她分品别类横平竖直摆在灶上,有些什么一望可知。巡检鬼差扫过一眼立即指出少了一味汤料。

孟婆当然不承认是自己少给了汤料,她肯定是给齐了的,肯定不是她的错。必是凡了了糊里糊涂弄丢了。故意弄丢也说不定。

巡检鬼差没时间听孟婆说车轱辘话,伸手招来悬在灶台顶上的“事后诸葛”。孟婆如何交给了了汤料、了了如何分类摆放、如何一一下锅、最后盛汤小鬼将汤分给奈何桥头排队的鬼,“事后诸葛”记录得清清楚楚。巡检鬼差来回确认了三次,指着画面反问孟婆,孟婆才低头不语。

不得不夸孟婆内心的强大,她只沉默了两息,迅速反弹。面红耳赤质问了了:“就算我一时大意,你也应该看得出汤与之前不同,为什么不和我说?”

不等了了回答,巡检鬼差冷声冷气说道:“熬汤是你孟婆的差事,不是凡了了的差事。凡了了不熟悉“孟婆汤”的汤料配方很正常吧!汤色都是黑乎乎的,她如何“应该”看得出‘同’或‘不同’?别说凡了了,就连我们,若不是有鬼大意,喝完汤走在奈何桥上还和我们打招呼,我们也未必能发现他们喝了汤却什么都没忘。”

末了,巡检鬼差铁面无私地说,此事重大,他们要立刻、直接、上报冥君。

得意了九日、清闲了九日的孟婆,慌了神。

几百年来,孟婆日日耗费魂力精心打扮,时刻准备着在冥君面前露个脸。如今她倒是在冥君那挂上了号,不想却是以此情景“入”的冥君法眼。她在地府的“仕途”完了,得冥君青睐更是痴梦。

据说巡检鬼差上报时,冥君正在议事厅与十殿阎罗议事。听了前后经过,冥君气得一掌拍断面前三尺厚的沉香木书案,怒喝声震飞了议事厅千斤重的紫檀木门窗。

冥君的怒吼在整个地府回荡:“如此纰漏,整整九日居然毫无察觉。那个熬汤的婆子但凡少动点嘴皮说三道四,多用点心思好好做事,也不至于此。”

据说冥君话音刚落,原本娇艳妩媚、身材窈窕的孟婆,立刻变成了满脸横肉、又矮又胖的老妇。

众鬼大惊:修饰容貌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孟婆修饰得也忒狠了,简直和画皮鬼有一拼!

画皮鬼不高兴了,她们是因为脸上无有眼耳口鼻不得不画,可不是为了遮丑骗鬼。

说错话的鬼赶紧找补,是是是,画皮鬼也就画了张脸,身高胖瘦可都是真的。

据说十殿阎罗一致要求重罚。孟婆官衣官印官名被收回,受炼魂鞭重笞三百,罚币六万,贬为长舌鬼,与五小鬼一起入蒸笼地狱。

众鬼惊奇:原来“孟婆”是官名不是鬼名。不是先有孟婆才有孟婆汤,而是熬孟婆汤的都叫孟婆。

众鬼欣喜:“孟婆”一职空缺,地府重新招聘,条件唯二:一是能在汤锅边踏实呆着,二是不说闲话不管闲事。

一个时辰里报名应聘的鬼增至万数。

疾风鬼们哭了,他们不是不想踏实呆着,而是呆不住啊——但凡风起,他们被迫随风而行。行多快、行到哪,全看刮的什么风。

了了被地藏菩萨好一顿教育。菩萨滔滔不绝念叨了整整一柱香。主旨是:人家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呀?当然,以你的脾气能忍住不与人争吵进步不小。可不争执也不是非得听话照做啊!你忘了,你有我这个师父啊!狐假虎威会不会?“地藏菩萨”的名号,还不够你狐假虎威吗!

菩萨一手结说法印念叨了了,一手掐着剑指,食指与中指指尖点在了了眉心,纯厚的法力由指尖渡给了了。

念了一柱香,渡了一柱香。

“师父,熬汤不费魂力,九天里我恢复的还行。你不用浪费法力渡给我。”

菩萨慈眉善目态度坚决:“渡人如渡己,渡己亦渡人”

“……师父,此渡非彼渡……”

“说了多少次,不可有差别心。”

……师父,话要这么说,多少有些不讲道理了吧!

了了抿抿嘴,不再说什么。她怕自己再说两句,引起菩萨话头,又得被念一柱香。

经此一事,地府里再没哪个鬼差“强壮”又“富贵”得敢请别的鬼(尤其是凡了了)“帮忙”。

炼魂鞭从炼魂鼎中精炼而成,鞭上自带幽冥鬼火,专门灼炼魂灵。没有足够魂力的鬼,几鞭下去直接能被炼化成灰。

六万币更不是小数目。六万币在轮回路上买个侯爵富贵绰绰有余。遇上打折,做个短命皇帝怕也是够的。很多鬼差千年都攒不了一万,何况六万!

金钱面前,大家突然聪明又理智:自己能管好自己一摊事已是万幸。人家真懒假懒,冥君和菩萨都没说什么,咱们小小鬼差吃饱了撑去找人家麻烦!

酸不拉几的声音肯定有,“看看,背靠大树果然不一样。有菩萨保着,捅了天大的篓子啥事儿没有。”

酸溜溜的声音只在背后酸,当着面比谁都客气。

了了在地府的唯一波澜就此平息,自在的日子仿佛能继续到天荒地老。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