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夏明初揉着酸痛的脖颈,泛黄的报纸在台灯下晕出毛边光晕。二十年前的《云山晚报》头版标题刺进眼底:“444路公交车离奇失踪,载客十二人驶入迷雾“。
窗外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拍打玻璃,他摸出手机:23:47。再过十三分钟,就是当年那班车消失的准确时刻。
打印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夏明初惊得打翻了保温杯。褐色茶渍在1998年12月24日的乘客名单上洇开,陈年油墨遇水化开,原本模糊的“周“字突然清晰——周正阳,司机,42岁。
“叮——“
手机弹出推送:“云山公交集团:444路末班车今起恢复运营“。配图是辆崭新的电动公交,车头LED屏猩红刺目:23:50→迷雾岭。
夏明初抓起相机冲进电梯。金属门闭合的瞬间,他分明看见镜面倒影里有个穿藏蓝制服的司机,左胸锈着褪色的“444“编号。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领口,公交站牌在路灯下泛着青白。电子屏显示“444路末班车 23:55“,红字在雪夜中像未干的血迹。站台空无一人,唯有他的影子在积雪上拉长变形,与二十年前的冬夜重叠。
远处传来老式柴油发动机的闷响。两盏昏黄车灯刺破雪幕,本该是电动车的444路,此刻却是辆九十年代的铰接式公交。斑驳的蓝白漆面爬满铁锈,挡风玻璃结着蛛网状的裂痕,雨刷器在空转,刮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投币箱上的电子时钟显示23:55,司机戴着口罩,藏蓝制服左胸绣着褪色的数字。夏明初的呼吸凝在口罩里——那分明是报纸照片里周正阳的工号。
“去哪?“
沙哑的嗓音像是砂纸摩擦铁皮。夏明初瞥见司机右手小指缺失的伤口,和当年事故报告里的描述完全吻合。
“终点站。“他往投币箱扔了两枚硬币。硬币撞击金属的脆响中,似乎混着一声幽远的铃铛声。
车厢里坐着十一个乘客。最后一排穿红羽绒服的女孩正在补妆,镜子反光照出前排秃顶男人后颈的蜘蛛纹身。过道里堆着几个鼓胀的蛇皮袋,渗出可疑的深色水渍。夏明初坐在右侧第三排,突然发现车窗结霜的图案,竟是无数个扭曲的“死“字。
车辆启动时的惯性让他撞在前座椅背。皮革裂口处露出霉变的棉絮,某种冰冷的液体正从缝隙渗出,滴在他的马丁靴上。抬头时,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闪过一抹幽绿。
“各位乘客,下一站——清水巷。“
机械女声惊得夏明初差点跳起来。报站屏泛着诡异的蓝光,本该显示站名的地方,正在渗出暗红色粘液。前排老太太挎着菜篮,篮子里用报纸裹着的条形物体,在颠簸中露出半截森白指骨。
手机失去信号,相机莫名黑屏。夏明初摸到口袋里的记者证,金属徽章烫得惊人。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扭曲,路灯拉长成惨白的丝带,积雪变成蠕动的灰絮。仪表盘转速指针疯狂摆动,时速始终停留在44km/h。
“嘎吱——“
急刹车让蛇皮袋翻倒,暗红液体漫过车厢地板。夏明初的瞳孔骤然收缩——液体流过座椅下方时,显现出十二双凌乱的脚印,而车上明明只有十二个人。
穿貂皮大衣的胖女人突然尖叫:“这不是去商业街的路!“她的珍珠项链崩断,滚落的珍珠在血泊中变成浑浊的眼球。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掏出怀表,表盘里两根指针正在逆时针飞转。
夏明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挡风玻璃外出现浓雾,能见度不足五米,但公交车仍在加速。后视镜里,司机的口罩不知何时滑落,露出下半张腐烂的脸,嘴角撕裂到耳根。
“哐当!“
车身剧烈震颤,所有灯光瞬间熄灭。黑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夏明初摸到车窗上的霜花正在蠕动,那些“死“字像蛆虫般钻进他的指缝。
当应急灯亮起时,车厢空了。
夏明初的呼吸凝在喉咙。血迹未干的地板上,十一道影子正在慢慢消散。最后一排的红衣女孩留下半支口红,膏体在座椅上写出“救命“的血字。驾驶座空无一人,方向盘自己在转动,仪表盘亮起刺目的红光:00:44。
浓雾中浮现出锈迹斑斑的站牌,LED屏显示“444路终点站迷雾岭“。夏明初的记者证掉在过道上,证件照正在渗出血迹,而原本写着姓名的地方,变成了二十年前失踪乘客王丽娟的名字。
“叮铃——“
座位下滚出个铜铃铛,系着褪色的红绳。夏明初弯腰去捡的瞬间,听见雾中传来十二个人的脚步声。铃铛内壁刻着行小字:乘阴车者,替死魂。
浓雾突然散去,公交车停在荒废多年的老车站。生锈的站牌上,444路的末班时间赫然是1998年12月24日23:55。夏明初冲出车门,身后传来柴油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回头望去,空荡的车厢里突然坐满乘客,所有人都转头对他微笑——包括驾驶座上那个腐烂的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