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
那天傍晚，阿志的奶奶刚踏入张师父家的庭院，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姑娘，请问这里是张师父的家吗？”转身望去，只见一位三十多岁、英姿飒爽的大叔站在门槛下方的巷子里。他面容俊逸，长发披肩，身着一袭灰白色长衫，宛如从古籍插画中走出的侠客。
“正是这里，请。”姑娘轻声回应，随即转身奔去大厅。
大厅内，一张实木长桌摆放在右侧，张师父与六位徒弟正围坐品茗。张师父背倚墙壁，右手持壶，神态悠然。他身旁坐着姑娘的弟弟，年仅十岁，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褪色绿背心，留着寸头，左额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师父，有客人。”姑娘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张师父放下茶壶，目光转向大门。徒弟们也纷纷抬头或转头，好奇地望向门口。
只见那位中年男子跨过门槛，身形稳健，双手抱拳，微笑着说道：“在下松某，远道而来。适才巷中闻张师父剑术超群，特来拜访。”
张师父闻言起身，他身材不高，略显清瘦，但骨架宽大，透露出一股不凡的气质。“在下便是张某人，松师父请坐。”张师父抱拳回礼，语气中满是热情。
徒弟们起身让座，松师父则步履矫健地走向长桌。张师父依旧站着，脸上洋溢着诚挚的笑容。
在他左肩上方约二十公分处的墙上，一柄古朴长剑斜挂其上。剑鞘淡红，雕刻着简约的线条与几朵飘逸的云彩。剑柄缠绕着青色的细绳，剑头圆润，似铜铸成，已生出斑驳的绿锈。剑头上还系着六条灰白布条，长短不一，有的破洞连连，有的分叉开来，更添了几分沧桑感。
松师父凝视着墙上的剑，又向前迈了一步，赞叹道：“好剑！真是一柄罕见的好剑。”
张师父面露诧异：“松师父只观剑鞘，未见剑身，何以如此断定？”
松师父笑道：“剑鞘古朴，便知此剑不凡。剑之好坏，非仅在于其形，更在于其韵。”
张师父微微一笑：“古朴或许只是造型，未必是好剑。松师父言之有理，但剑之好坏，还需亲见剑身方能定论。”
松师父点头：“张师父所言极是。但在下断定，这定是一柄好剑。”
张师父好奇地问：“为何？”
松师父答：“直觉告诉我，我相信我的直觉。”
张师父大笑：“松师父的直觉果然非同凡响。这确实是一柄好剑，更是一柄古剑，历经数百年风雨，绝非赝品。此乃祖师爷所传，至少已有三百余年历史。”
松师父闻言，神色激动，再次抱拳：“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一睹剑神风采？”
张师父笑道：“松师父客气了，这是在下的荣幸。”
言罢，张师父转身拔剑，剑光一闪，剑身便已悬于茶桌上空。松师父俯身细赏，只见宝剑虽布满铜锈，却透出一种沉稳的气质。剑身中央，一条长约三十公分、宽约一公分的绿色凹槽尤为显眼，那是铸剑时嵌入的青金石，纯度极高，熠熠生辉。
松师父连连点头，张师父便将剑身翻转，展示另一面。这一面也有一条青金石的凹槽，与正面遥相呼应，仿佛两条潺潺的绿泉，流淌在剑身之上。
松师父赞叹不已，问道：“张师父，请问这宝剑的名号？”
张师父回答：“此乃绿泉宝剑。”
松师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两条青金石凹槽，恰似两条永不干涸的绿泉。好剑，好名。”说完，他直起身，目光炯炯地看向张师父：“张师父，在下想买下这柄宝剑。”
张师父的几个年长徒弟原本远离茶桌，此时闻言，脸色骤变，纷纷上前两步。姑娘的弟弟靠在墙上，脚尖轻点地面，见状也想跟上去，却被姑娘轻轻按住了肩膀。
张师父听到松师父要买剑，脸色微变。但随即瞥见徒弟们的举动，又微微一笑，似乎想缓和紧张的气氛。
松师父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引起了误会，连忙抱拳说道：“张师父，实在抱歉。在下对这柄宝剑一见倾心，情急之下直言不讳，未曾顾及您的感受，还望您海涵。”
松师父的话语诚挚，态度恭敬。张师父微笑道：“无妨无妨，松师父性情中人。但这柄宝剑是祖师爷所传，我绝不会出售。再者，我也不缺钱。我们还是坐下来品茶论剑吧。”
松师父微微一笑，似乎已有主意，便道：“张师父，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我们都是剑师，对宝剑有着共同的热爱。我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师父略一思索，眼睛微眯，说道：“请讲。”
松师父道：“这柄宝剑在您这里或许只能作为观赏之用，但在我手中却能发挥出它的真正价值。不如我们赌一场，如果您能使出我的招式，便算我输。”
说完，他从袋中掏出一把金币，一枚枚整齐地叠放在桌上，共计八枚。接着又在袋中摸索一番，又抓出一把金币，叠放在旁边，共计七枚。这些金币圆形饱满，直径约五公分，厚度两三厘，看上去很有分量感。
见此情景，张师父张口结舌，不知松师父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徒弟们也纷纷倒吸一口冷气，伸长脖子观看。
松师父继续说道：“若是在下输了，这些金币归您所有，宝剑依然归您。若是在下赢了，宝剑归我，但金币仍然归您。”
张师父闻言，笑了：“松师父，金币暂且不论，单从您这话来看，您似乎很有把握啊？”
松师父说：“不是很有把握，而是胜券在握。”
张师父“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挑战的意味。
松师父接着说：“到时候，张师父定会觉得此景人间难得几回见。如果您不觉得，那便算我输。”
张师父哈哈大笑：“松师父，我们今日初次见面，虽然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您这话，未免有些太过自信了吧？”
松师父一脸严肃地说：“并非如此，因为事实便是如此。我已看出，张师父与我一样，对剑术有着发自内心的热爱，所以才敢提出这样的赌约。我相信，张师父在见识到那人间难得几回见的画面后，定会心甘情愿地将宝剑赠予我。”
张师父微微点头，似乎有些心动。作为一个附近难逢敌手的剑师，他内心渴望见到比自己更厉害的高手，渴望那份久违的挑战与激动。于是，他毅然说道：“好，我接受您的赌约。但事先说好，松师父必须拿出真本事，而非江湖上的雕虫小技。倘若只是一些雕虫小技，那我可不敢苟同。”
松师父回道：“张师父，您忘了，我刚才说过，若您觉得我的招式不能让您震惊，便算我输。所以，若您觉得那是雕虫小技，那便是我输了。”
张师父点了点头：“好，既然您这么说，我倒要看看，您究竟有何等本事。”
这时，张师父左侧不远处，一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跨前一步。
这是三师兄，面容白皙，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是金店老板的儿子，从小接触各种金银首饰，已经在店里帮忙多年。虽然外表文弱，但他平日里点子极多，是师兄弟中的智囊。
“师父，要不要先验一下金子？”他试探性地问道。
张师父一听，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尴尬。他又不好当场责怪徒弟，只好赶紧拱手对松师父说：“抱歉了，松师父，我代徒弟向您道歉。”
松师父却不以为意，爽朗地笑道：“哎呀，张师父，这都不是事儿，说明您徒弟是个精明人。”说完，他看向三师兄，“小伙子，你会验吗？”
站在三师兄身后的大师兄马上接口道：“他家就是开金店的。”
松师父说：“这样更好，专业人士嘛。来，小伙子，帮忙看看。”
说时迟那时快，张师父伸出左手，按在金币上，道：“松师父，我这并非卖剑。若真是卖剑，我自会先验金。你我之间，无关买卖。我若赢了，剑仍归我，金币亦归我，真假已不重要。我若输了，剑归你，而我已大开眼界，见识了你所说的人间难得几回见的场面，金币虽仍归我，真假亦无所谓。毕竟，这宝剑，就算加上四堆金币，也买不到。”
松师父闻言，身躯更加挺拔，肃然起敬，抱拳说道：“张师父，今日见面，不虚此行，佩服之至。请。”
“请。”张师父回应。
松师父转身离去。
张师父带着众人，也离开了大厅。
庭院已笼上一层淡淡的暮色，天空灰蒙蒙的，预示着晚些时候将有雨降临。
五位大徒弟跨过门槛后，心有灵犀般散开。大师兄和三师兄跑去关上大门，插上门栓，各自把守一边。另两人站在右侧围墙下，剩下一人站在左侧厨房外。
张师父站在门槛外，姑娘拉着弟弟的手腕，站在门槛内。
松师父见此阵势，面不改色，依旧微笑着。
张师父略感歉意，解释道：“松师父，徒弟们此举，我未曾料到，却也未加阻拦。你我初识，防人之心不可无，望您理解。”
松师父笑道：“张师父不必道歉，此乃人之常情。理解对方处境，便无大事。”说完，微微鞠躬，双手伸出，掌心向上，“张师父，请借宝剑一用。”
张师父迅速将宝剑横过，左手托剑尖，双手呈上。松师父双手接过宝剑，右手握柄，随即步入庭院中央，未曾有任何预备动作，便舞起了剑。
不过……这真是在舞剑吗？
但见他宛若初习剑者，立身原地，剑身左右轻摆，忽地猛力前刺。紧接着，双手紧握剑柄，仿佛宝剑沉重异常，需双手合力方能驾驭。随后，他高举宝剑，缓缓向左侧下方挥去，动作中带着一份难以言喻的笨拙。
立于大门左侧的大师兄忍俊不禁，嘴角微扬；而右侧的三师兄则扶了扶眼镜，耸肩轻笑，眼神中满是玩味。其余三位师兄亦面露讥诮之色，只是未发声而已。
张师父右臂轻倚门柱，微微摇头，面上似有笑意闪过。
此刻，松师父忽然松开左手，仅凭右手紧握剑柄，转身正视张师父。他的眼神变得威严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张师父见状，连忙挺直身躯，神色肃穆。
“张师父，我要开始了，请勿分心。此景难得，日后恐难复见。”松师父沉声说道。
张师父迅速抱拳回应：“恭候多时，请指教。”
松师父没有多言，提剑抱拳后，转身向后。紧接着，他双膝微曲，身形竟如大鹏展翅，腾空而起，瞬间与隔壁三层楼顶齐高。而后稳如泰山地凌空直立，右手提剑，剑尖向下。长袍与头发随风飘扬，宛如一位仙人降临凡间。
张师父大步向前，立于走廊边缘，身躯前倾，双手胡乱拍打着大腿，看样子震惊不已举。
姑娘与男孩自门槛后匆匆走出，立于张师父身旁。
大师兄与三师兄离开门柱，跃入庭院，与其他三位师兄弟一同仰头注视，目光中满是惊奇。
这时，只见松师父缓缓举起右手，再伸出左手，双手紧握剑柄，将宝剑高举过头。宝剑瞬间绽放出璀璨光芒，绿中带蓝，犹如熊熊烈焰，将剑身完全包裹。
随后，宝剑缓缓向左下方挥去，似重若千钧。一道浑厚的蓝绿色光幕随之延伸，遮挡在张师父身前。风势为之改变方向，张师父的长发与长袍亦随之垂落下来。
而后，松师父缓缓飘落。
张师父宛如雕像般屹立不动，双唇微启，眼神迷离，仿佛灵魂出窍。
“师父——师父——”男孩轻轻触碰张师父的手臂。
张师父浑身一颤，回过神来，跃下庭院，抱拳说道：“松师父，大开眼界，感激不尽。”
松师父郑重抱拳回应：“多谢张师父，就此别过。难得外出，欲四处游历，请勿见怪。”
张师父笑道：“理解理解，不过请稍等，剑鞘尚未取回。”
松师父放声大笑，高举宝剑说道：“吾便是其鞘。”言罢，手腕轻抖，绿光一闪，宝剑消失无踪。
庭院中的众师兄弟瞠目结舌。男孩紧紧握住姑娘的手，目光中满是震撼。
“张师父，就此别过。”松师父再次抱拳说道，“无需相送，今日有幸相遇，又得宝剑相赠，感激莫名。”言毕，转身大步离去。
张师父高声抱拳回应：“既然如此，那便不再客气。”随即大喊：“还不速速开门？”
大师兄与三师兄这才恍然回神，连忙跑去拔开门栓，“吱呀”一声拉开大门。
松师父点头致谢，大步流星跨过门槛，走下台阶，向右一转，身影很快消失于众人视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