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离开这里，朋友。”
正大口大口猛灌啤酒的壮汉在听见这句话后，猛地放下手中的酒瓶，缓缓转过头来，他那在酒精作用下发红的眼球中，瞳孔微微收缩，一句充满挑衅意味的脏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在看清来人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身后此时正站着一位穿着得体的斯文男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
斯文男子面色不改地重复道：“请离开这里，朋友。这间包厢是我预定的。”
醉汉的目光移向青年身后，一男一女像保镖一般静静立在那里。
男人身材魁梧，面相看起来憨厚老实，但那双眼睛却始终锁定在醉汉身上，隐隐透着危险；
而那女人身材火辣，看似心不在焉地嚼着口香糖，但从她裸露手臂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以及那种如猎豹般蓄势待发的肌肉线条来看，绝对是个身经百战的角色。
在底层社会混迹多年的醉汉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眼前几人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存在。
只见他装作醉醺醺的模样，拿起桌上剩余的酒瓶，嘴里嘟囔着一些听不清的话语，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房间，临走时还不忘把门带上。
斯文男子这才微微颔首道：“抱歉，‘活着’酒吧的经营模式尚在希望城诞生之前就已形成。作为外城区历史最为悠久的建筑之一，至今依然保留着一些相对原始的传统运作方式。”
“莫铭先生，我们本身就是外城人，也经常来这里喝酒，很清楚这里的规矩，你不必这么客气。”火辣女子吹了个泡泡，漫不经心地说道。
“也许在内城人眼里，我们这些外面的人都是一个德行吧。”壮汉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听起来很无害，但话里的意思却颇为尖锐。
闻言，莫铭也不觉尴尬，推了推眼镜道：“倒是我想当然了，两位请坐。”
房间不大，昏暗的灯光下摆放着两张磨损严重的木桌。墙角堆放着一些空酒瓶和破旧的椅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烟草和酒精的混合味道。
女人在入座后率先开口道：“莫铭先生，现在你可以说说这次任务的具体内容了吗？”
“请不要着急，舒夜白小姐。等人到齐我自会详细说明。”
莫铭依然噙着那抹温和的微笑，顿了顿又道：“我虽然久仰您与雷旭先生的大名，但也仅限于一些坊间传闻。作为此次勘察小队的领队，我有必要了解各位成员的具体能力和专长。”
他将目光投向桌子对面的壮汉，又道：“我想两位应该也能猜到，这次勘察任务……相当危险。”
“危险？”雷旭脸上憨厚的表情瞬间消失，微微眯起眼睛，“我们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
顾宇飞走进包厢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在简单地打过招呼后，他如同往常那样，在其他人开口邀请之前抢先走到无人的那张桌子前入座，一只手撑着下巴，佯装关注桌面上的木质纹路，注意力却始终放在三人的交谈内容上。
单独坐在一侧的那个男人，无论是谈吐、穿着，还是那种刻意保持的虚伪笑容，无处不在彰显其内城人的身份；
而另一侧的男女，倒更像是身经百战的雇佣兵……
顾宇飞默默观察着三人，在心中快速做出判断。
直到几分钟后，包厢房门再次被推开。
进门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女，五官精致，一头栗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淡淡微笑。她的穿着简单朴素，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却让人印象深刻。
莫铭眼前一亮，起身迎向女孩。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女孩便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类似证件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莫铭那热情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语气却变得冷淡了许多：“请坐。”
女孩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目光扫过屋内的几人，快步走到顾宇飞对面坐下，冲着他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本想尽可能不引人注意的顾宇飞，也只好轻轻颔首回应。
见成员到齐，莫铭这才提高音量开口：“诸位，我是这次勘察任务的领队莫铭，很高兴能与各位精英合作。此次我们的任务目标是希望城东南方 200公里外的旧文明遗迹。据技术部门推测，那里很可能蕴藏着大量前文明的物资与技术资料。毫无疑问，这对任何人乃至整个希望城都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不过在场的几人明显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自然不会把重点放在他那些明显用来鼓舞士气的场面话上。
“东南方？”舒夜白挑了挑眉，“那不是要穿过火焰领主的领地？”
“舒小姐去过那里？”莫铭有些意外地问道。
“算是吧。”舒夜白漫不经心地回答，“称不上有趣的经历。”
火焰领主吗……
顾宇飞在《希望城周边威胁指南》一书中见过对这个怪物的详细描述：
火焰领主是一个高达四十米的巨型类人形怪物，浑身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烈焰，来历不明。从数十年前便徘徊于东南方向的荒野中，据技术部门推测不具备高等思维能力，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自己的领地上游荡，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一片焦土。
像这样莫名其妙的“生物”在废土上随处可见，由于完全无法解释这种存在的成因和本质，所以它们被统称为怪物。
仅论对人类的威胁程度而言，火焰领主甚至算不上最危险的那一类。
“正因为火焰领主的存在，希望城对东南方向的勘察活动一直很少，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莫铭顿了顿又道：“此次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认遗迹的存在与具体位置，次要任务是在确保环境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收集更多情报，包括遗迹的运转状况以及是否存在高威胁的收容物。”
“只要我们能活着从那里回来，那便称得上完成任务。所以我希望诸位能保持克制，不要在荒野上被‘疯狂’吞噬了理智，更不要擅自行动……”
说这话的时候，莫铭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了顾宇飞面前的女孩。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在莫铭的牵头下开始做起了自我介绍，不过很明显每个人都有所保留，只是泛泛地提及自己的专长和经历。
莫铭也没指望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们能对陌生人坦诚相待，只是尽可能履行自己身为领队的职责，试图拉近彼此的关系，但效果也仅限于此了。
直到服务员端上小菜和啤酒，几人的聊天重心逐渐从任务转向了其他话题，顾宇飞这才收回注意力，抬头打量起眼前的女孩。
此时沈心正心不在焉地剥着花生往嘴里塞，偶尔抿一口啤酒，看起来毫无拘束。
从刚刚的自我介绍中，顾宇飞得知女孩叫做沈心，自称熟练掌握战场急救技能，擅长环境勘测等后勤工作。
不过从女孩的谈吐举止来看，明显不是贫民窟出身，多半是故意穿着简陋。但她也不像内城人那种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拒人千里之外的做派。
家境优渥的外城人吗……
顾宇飞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用杯沿遮住自己的神情，压低声音道：“这次勘察任务，希望城表面上搞得声势浩大，实际上却只在外城招募了几个雇佣兵。哪怕有着严格的资质审核，也未免过于草率了……你不觉得整个安排就像个草台班子吗？”
他之所以会说这番话，也是出于好心提醒。在顾宇飞看来，像沈心这样的女孩应该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种危险任务中。
“哈？”沈心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知道是草台班子你还来？”
女孩的反应倒是让顾宇飞有些意外。
这……看上去好像也不是被人诓骗的无知少女啊……
却见沈心微微侧头，用隐晦的目光扫过隔壁桌的几人，低声道：“那家伙倒也不像内城那些高高在上、明明连城门都没出过却满口胡言乱语的废物……不过多半也没什么实地勘察经验，想来是个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的角色。好在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家伙明显指的是莫铭。
女孩又将目光投向正气氛热烈地划拳灌酒的舒夜白与雷旭身上，淡淡道：“那两口子也算得上外城佣兵圈的名人了。他们接取任务从来不看报酬多少，只关心任务内容是否有趣刺激……他们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呢？”沈心回过头，直视着顾宇飞淡淡道，“该不会你只是为了那高额的佣金，就提着脑袋往火坑里跳吧？”
嘿，还真是……
女孩虽然言语稍显刻薄，但到底是出于善意的提醒，只是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让人很难心生好感。
可明明自己是出于好心才开口，到现在却反过来被一个看上去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教训一番，实在让顾宇飞有些哭笑不得。
见眼前看上去饱经磨难却难掩青涩的青年不语，沈心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发现顾宇飞的目光突然下移。
女孩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一条足有儿臂粗细的巨型蜈蚣正从她的右手袖口中无声无息地钻出，那漆黑的甲壳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条怪异的节肢动物在女孩雪白的手腕上缓缓缠绕两圈，无数细密的足肢轻抚着她的肌肤，触角在空气中轻微摆动。
然而女孩脸上丝毫不见惊恐之色，却是伸出手指亲昵地在蜈蚣头部轻抚两下，随后晃了晃右手。
不过眨眼间，那条巨大的蜈蚣便如同融化般消失在袖口深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顾宇飞不禁呆住。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心失去了交谈下去的欲望，摆了摆手兴致缺缺道：“算了，随便你吧……”
“呃……刚刚那个……”顾宇飞斟酌着开口，“是你的宠物吗？”
沈心有些意外地重新审视了他一眼，撇撇嘴道：“一般人可不会是这种反应。”
“那他们一般是什么反应？”
“会让我滚远点。”女孩耸耸肩。
顾宇飞忍俊不禁。
沉默片刻后，沈心才轻声回答道：“对，宠物……也是家人。我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只与虫子为伴，或者说我曾像虫子一样活着。虫子有什么不好？我喜欢它们……”
女孩顿了顿又道：“这年头不缺怪胎，不过大家都只会让人看见自己想让人看见的一面。明明私下里做尽肮脏龌龊之事，却非要站在道德高地对他人的喜好批判一番，好叫人晓得自己多么高尚正直，哼……”
顾宇飞默默咀嚼着女孩的话。
对于一个没受过多少教育的贫民窟居民而言，这样的言论是有些晦涩，好在他大概理解了女孩表达的意思。
道理是这个道理……
不过顾宇飞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下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交浅言深可是大忌。
从小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的经历，让顾宇飞养成了与人保持适当距离的习惯，确保在关键时刻不会因为无谓的感情纠葛而影响判断。
今天能够主动开口提醒，已经算得上是破例了。
佯装自己听不懂的顾宇飞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好吧，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沈心双手环抱着，面无表情地冷冷道，“这次勘察行动非常危险，如果你只是为了金钱铤而走险……”
有那么一瞬间，顾宇飞在女孩身上看见了那些内城人的影子。
“请离开这里，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