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色如铁,沉沉压在闽国东陲的荒僻海岬之上。潮声在数里外呜咽,这片乱石嶙峋的岬角深处,却有一处入口极其隐秘的天然洞窟,内里被人为扩凿修整,变成了闽国第一大帮白龙会的秘密聚所。

华人望并未着武当别院的青袍,而是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头上还戴了顶遮檐笠帽,趁着月色,他脚步迅捷熟稔,绕过几处看似天然的礁石障碍,在洞口一块毫不起眼的凸石上以特定节奏叩击数下。

洞内传来低沉回应:“天倾闽北。”

华人望沉声道:“地满东海。”

厚重的藤蔓与石板混合制成的暗门无声滑开,一股混杂着海腥、汗味与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内颇为宽敞,以粗大鲸油火把照明,光影摇曳,映出十数条或站或坐的汉子身影。他们衣着各异,有渔夫短褐,有商贾绸衫,甚至有人穿着闽国地方驻军的陈旧号衣,但个个眼神精悍,气息沉凝,绝非庸手。

主位是一张粗糙的石椅,铺着虎皮,坐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面皮焦黄,颧骨高耸,一双眼在火光下亮得慑人。他便是白龙会大当家,“铁面龙王”顾朝宗。

居中一张大桌旁站起一人,身形矮壮,满面虬髯,双目精光闪闪,正是那海捕文书上的“翻江鳌”陈大鳌。但他此刻神色全无亡命海寇的凶戾,反倒透着几分沉稳。他朝华人望抱拳:“二哥,来了。”

“二弟,你可算来了。”顾朝宗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目光扫过华人望,“城里风声紧么?”

“今夜十二支香头到齐九支,九弟、十一弟、十二弟在外哨探,十三弟在琉球联络。今夜所议,事关大陈复国根本。你先说官府动向。”

华人望摘下笠帽,先对在座众人——三当家“铁扇手”文泰来、四当家“奔雷手”雷横、五当家“独目烛幽”诸葛晦、六当家“愁海钓叟”沈舟、七当家“杀生头陀”屠灵、八当家“算尽纤毫”苏细娘以及十当家陈大鳌——略一拱手,方才落座。

“知府周文昌确有察觉,已传我去问话。不过,他眼下只盯着‘沧海月明图’,以为我们是寻常海寇图财,尚不知‘白龙再起’的真意。”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是个白面微须、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摇着一柄铁骨扇,正是白龙会三当家,“铁扇手”文泰来。他闻言轻笑:“二哥行事向来稳妥。那周文昌不过是杨氏一条看门狗,鼻子虽灵,眼界却浅。只是……南少林那边,当真没有疑心?”

“疑心定然是有。”华人望接过旁人递来的粗陶碗喝了口水,“至明那秃驴亲自去过府衙。不过南少林向来超然,只要我们不公然扯旗造反、动摇闽地武林既有格局,他们多半睁只眼闭只眼。何况,我们如今顶着‘沧浪帮’的名头,干的也是劫掠勾当,正合江湖人对海寇的想头。”

“憋屈!”右首一个黑塔般的虬髯大汉低吼一声,正是四当家,“奔雷手”雷横。他蒲扇大的手掌拍在石桌上,震得碗盏乱跳,“想我白龙会当年何等声势,辅佐先帝,廓清海宇!如今却要扮作打家劫舍的腌臜水寇,真是羞煞先人!”

“老四,噤声。”顾朝宗冷冷瞥他一眼,“小不忍则乱大谋。杨氏逆贼篡位已历两朝,根深蒂固。我等前朝旧臣,如今在世人眼中早是乱党余孽。不忍此辱,何谈重见天日,迎奉正统?”

“大哥所言极是。”华人望赞同道:“杨氏逆臣,忘恩负义。昔年若非陈主提拔,他杨氏先祖不过一介营州戍卒,安得累世将门?陈主待其不满,授以权柄,托以边防。孰料这狼子野心之辈,竟趁中原板荡、主上幼冲之际,勾结内宦,矫诏篡位,屠戮忠良,窃据闽地已六十余载。此仇此恨,刻骨铭心。”

“杨氏坐稳江山后,为掩其篡逆之实,大肆篡改史书,污蔑陈主荒淫无道,将我白龙会先辈斥为乱党匪类,赶尽杀绝。六十年来,多少忠臣义士血染刑场,多少遗孤隐姓埋名……这笔血债,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华人望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如今杨氏气数将尽。中原金、梁、安诸国虎视眈眈,闽国内部,杨氏子孙奢靡腐朽,党争不休,百姓怨声载道。此正是我辈奋起,光复旧业之良机。‘沧海月明图’所指秘岛,藏有先陈王室秘藏部分武典财货是真,但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份当年未曾被杨贼销毁的‘陈主血诏’及部分忠于旧朝的文武士族名单与信物。得此,便可正名分,召旧部。”

他顿了顿,继续道:“林家献药琉球,意在挟恩图利,却不知琉球国内,亲杨氏与反杨氏势力亦在角力。若操作得当,或可借琉球之事,挑动杨氏与周边关系,更可借此通道,转运人员物资,到时候得要靠十弟你了。”

陈大鳌(翻江鳌)嘿嘿一笑:“二哥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们现在己有各式船只几十艘,这些年扮海寇,劫的都是自家水师兄弟安排的船只,杀的也都是些该杀的通敌奸商或杨氏走狗,倒也算替天行道。这次陪那知府衙门的捕快和武当别院的少侠们演一场‘擒贼’大戏,少不得要‘负伤远遁’,往后这‘沧浪帮’的招牌,暂时就不能亮了。兄弟们可得多补偿我几坛好酒。”

雷四爷笑骂:“少不了你的!事成之后,闽国杨氏垮台,复我大陈正统,你便是水师统领,有的是御酒喝!”

提到“复我大陈正统”,厅内众人神色皆是一肃,眼中泛起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