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惊天剧变飞雪是全然不知的。她还坚守在与楚王邀约的地方。从红日初上等到艳阳高照,看骄阳掠过花林,日影西沉,已然等到黄昏了。“王爷不会真把我给忘了吧……”她满满的自信心一点点消失殆尽,越来越害怕。许是与宁安公主缱绻难舍,许是忘醉于玉液觥筹之间,许是酣睡在某个香暖的殿阁尘榻,许是寄情假山湖水中诗意彷徨,许是满怀怅然花下吹笛,许是临别依依长立风中……
天色暗了下来,园中四处点起了宫灯。飞雪瑟缩在疏影轩前的海棠树下,躲在灰暗的角落里。长廊上,宫女太监个个步伐匆匆,有的端着热汤,有的端着药罐,有的提着御泉水,有的提着各色食盒。她已经一天水米未进,饥肠辘辘,脸上平添了许多倦意。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她忧思难遣,郁郁不欢。王爷什么时候来接我呢?她进退两难,陷入沉思。天已经完全黑了,夜幕星河,月影斑驳。她累得靠在海棠树上睡着了。
太子和林升忙着宁安的丧仪,穿梭在各个殿宇间。太子也很疲惫了,急着回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林升在旁边给他提着灯笼,许是光线倍增的缘故,太子竟发现了海棠树沉睡着一女子。
太子从林升手里接过灯笼走近一瞧,“是她!”太子心中一震,原来是她,一天巧遇两次,想必缘分不浅。花树下的飞雪,恬静美好。片片落花悠悠飘落,粉红色的花瓣点缀在淡绿优雅的纱裙间,当真是美极了!太子不敢呼吸,他被这美丽的画面惊呆了,更怕打搅了美人清梦。
林升想去叫醒她,却被太子阻止了。太子脱下自己的衣服轻轻地搭在飞雪身上,也许光线拉近刺了飞雪的眼睛,也许太子轻之又轻的披衣行为激到了飞雪的神经,飞雪轻启双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对陌生人。仔细一看,这陌生人也算不得陌生,白天受到了这人的拦路,印象还是蛮深的。
飞雪低头看见了他的衣服,赧然地站起身来。“对不起,本无心打扰,却还是扰了你的好梦!”太子陪着笑脸,生怕美人会生气。“呃……姑娘应该还记得我吧?我们白天刚见过的……”
飞雪点点头,将衣服还于太子之手。“是我不好,等不到公主,竟在这儿睡着了!多谢公子的衣服,我该去落梅轩那儿等着了。”飞雪欠身想离开。
“你不用等了,静川公主今晚不会来了。”太子拉住她的衣袖,拦住了她。
“为什么?”
“你听说过宁安公主吗?”
飞雪一听宁安的名字,浑身震颤了起来。她不知道楚王与宁安怎么样了。“听说过,听公主说,宁安公主与楚王少年情意,可惜后来被棒打鸳鸯,彼此分开了。最近一段时间,宁安公主又回来了。今天是公主离开的日子,楚王得伤心坏了吧?”
“你说的没错。但你可能还不知道,就在今天,楚王与公主的一段旧情,惹恼了东乡王,双方几乎火并。公主被逼无奈,从朱雀楼跳了下去……”
“什么?”飞雪莫大地震悚。想过所有的结局,谁曾猜到,结局却大出所料。宁安公主尽管外表柔弱,内在也是刚烈女子。一边是痴恋多年的情人,一边是愧悔难赎的丈夫,还有横在他们之间的所谓和亲带来的和顺安宁,她唯有一死以谢。“宁安公主玉殒香消,王爷伤怀难免,此刻恐怕早就将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吧……”飞雪眼睛湿漉漉的,她长长一叹,既叹自己,更叹别人。
“不要说别人了,你家公主今夜陪楚王待着,今天是来不了了,姑娘也不必再等了!我想,你今天也没吃什么东西吧,如果不嫌弃,随我去吃点东西吧。”
“不用了,多谢公子美意。宫里本身就是是非之地,我不想徒增烦恼,公子也是。”飞雪又疑惑地看了一眼太子,担忧地说:“我看公子身份贵重,想必不是一般人,我只是一普通婢女,若被好事之人看了去,还以为我要攀附天恩,指不定会给我给公子带来无数烦扰呢。男女有别,何况夜色更深,这就告辞了!”飞雪坚持要走。
太子不达目的,心有不甘,再度伸手阻拦。“姑娘心细如发,谨小慎微,我也不好强留。可是,我看姑娘衣裙已脏,恐有不妥,若姑娘信得过在下,可去舍下换一件干净的。再说,现在天这么晚了,宫门早就落锁了。我让林升带上我的腰牌送姑娘出宫,不知可好?”
飞雪自知不能再推却,只好应下。“还有一事,希望公子明白告知。”
“你说吧,在下定知无不言。”
“你到底是谁?我看公子在宫中出入自由,想来一定是皇亲贵胄吧。”
太子舒心而笑。“看来我去静川那儿还是去得少了,要不我这亲哥哥不是白当啦?”
“你是公主的亲哥哥?”飞雪绝没有想到。“不知是哪位王爷?”飞雪躬身问安。
“什么王爷?”一旁的林升憋不住了,“这位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飞雪吃了一大惊。“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公主府上的,在所有的皇子公主当中,只有我和静川是一母所生,我们是亲兄妹。”
飞雪自知失礼,矮下身子再次问安。“不识得太子殿下真容,是奴婢的疏忽,还望殿下见谅!”
“不知者不罪嘛!”太子快快伸手扶她起身。“姑娘不必多礼!请!”太子目光极尽温柔,他该是喜欢上飞雪了。
飞雪躬身还礼。飞雪随着太子的指引,来到了他的宫中。丫鬟送上一身浅紫色绣着紫薇花的映月晚纱。“仓促之间,只给姑娘挑了这件衣服,将就一下吧!”
飞雪盛情难却,摸了摸这件衣服。光滑,细腻,映着烛光,分外美丽。飞雪转身进里间换上了,当她挑起帘幕,走到太子面前时,太子傻眼了。浅紫极衬她的肤色,紫薇花端庄大气,使她更有出尘之感。腰间乳白色的裙带刚好凸出了她的曼妙身姿。
“姑娘……只做一个普通的丫鬟未免太委屈了!你应该有更好的归宿啊!”太子惋惜地感叹道。飞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脸不由得红了。太子看她看得出神,眼睛不遑寸移。“能请教姑娘芳名吗?倘若连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能算与你相识呢?”
“我……”飞雪知她本意,不愿将实名相告。“殿下叫我绿烟吧。”
“绿烟?绿杨烟外晓寒轻,果然有诗意,人美名字也美。不过今晚的你,干净纯洁,又一身浅紫色,像一朵紫色的云,我赐给你一个名字,叫紫云如何?”
“多谢殿下赐名。”飞雪急于离开这里,禁不住又说:“时候不早了,请殿下这就送奴婢出宫吧!”
“时间还早,吃点东西再走吧!”太子尽量拖延时间。
“殿下盛情,奴婢心领了!奴婢还是那句话,深宫内苑,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这就走了!”
“那好吧,你都这样说了,强留无益。林升!”太子从腰间扯下腰牌,交给林升。“务必将绿烟姑娘平安地送出宫门。”
“奴才知道!”
“多谢殿下!”飞雪施礼,“这件衣服,我会洗好了交给静川公主,让公主还给殿下。”
“不必了,就当是送给你了!”
“殿下要这样说,奴婢只好将衣服换下。”飞雪执意不要。“也罢,他日有暇,我自去公主府上取吧。”
“告辞了!”飞雪微笑着再次施礼。太子目光依依道了句保重。林升引着飞雪出了太子宫。
太子悄悄地跟在他俩后面,林升将飞雪送走后,两人走在回宫的路上。林升不解地问:“殿下怎么不自己送绿烟姑娘?”
“诚如她所言,宫里人多眼杂,我不想让人知道,也不愿给她带来伤害。”
“殿下的意思是要收她进宫?”
太子眉飞色舞。
“这恐怕很难,绿烟姑娘毕竟来自宫外,又是婢女出身,贵妃娘娘那儿想必不会答应。”
“这算什么,汉武帝的皇后卫子夫原是平阳公主府里的一名歌姬,被汉武帝看上了,照样封后,母仪天下。我又不是封她为后,想来母妃不会阻挠。”
林升看太子信心满满,连连恭贺:“预祝殿下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飞雪好不容易出了皇宫,当她回头望向皇宫时,宫墙怨柳,寂静森森。她不禁暗暗叹惜:一入宫门深似海,白头老死不得出。被锁住的不仅仅是身体,是心灵,更是长久的一生自由。宫外的气息,是惬意的,是湿润的,是自由的,海阔天空,任由驰骋。她斜睨一眼,便离开了。
回到含情殿,她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也不喝,她等楚王回来。可漫漫长夜,凄清寂寥,今夜怕要空等了。
是的,楚王在守灵。天热,宁安只能葬在京城。当初潘寿坤死活不肯,硬要沿途在棺椁里放冰,一路带宁安回族地。是静川劝下了他。劳师动众不说,主要是进入初夏,天气偏热,对宁安不好。潘寿坤这才勉为其难答应让宁安在北京入土。
朱祁镇下旨,以亲女之礼下葬。盖棺那一刻,楚王心如死灰,他多么希望这棺盖永远不要合上。一旦盖棺,他将永远见不到宁安了。宁安容颜依旧姣好,明丽动人地躺在花棺里。她安静地像是睡着了。潘寿坤早已心冷,他满含怨愤地瞪着楚王,这夺妻杀妻之仇不报,誓不为人!静川和毓冉也陪在楚王身边,看他伤逝,看他悲苦。
要盖棺了,几个送灵的人高举着棺盖慢慢地盖上,楚王眼见着宁安在香棺里一点点消失,泪干肠断,真想随了她一起。永生,他都不会再见到他牵念了一生的挚爱。今晚,他和潘寿坤、阿伦达一起在宁安灵位前守着,谁也不曾离开。
第二天一早,天雾蒙蒙的,下着淅沥小雨,斜风细雨,更平添了送行人的离愁别绪。阿伦达手捧着娘亲的牌位,与潘寿坤一起回族地,迤逦而行的还有宁安的衣冠椁,以及浩浩荡荡素服戴孝的大队人马。几个素服宫女向天撒着冥币。
楚王面西而立,灰暗的天,灰暗的心情。一夜未眠,他眼下发青,眼角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的沧桑面,格外惹人心疼。风扬起他的衣襟,吹疼了他的鬓发。细雨绵绵,湿透青丝万缕。雨脚与泪滴交融在一起,无从分辨。静川远远地站在一角,泪眼盈盈地瞧着他,她担心他,也怕他想不开。
丽芸知道楚王带着飞雪进了宫一夜未归,便早早地起床下楼去等。路过含情殿,见殿内红烛未残,难道他们回来了?她轻轻地叩响屋门。飞雪满心欢喜以为是楚王回来了,胡乱擦了一把眼泪,蹭地从床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鬓边乱发,碎步走去开门。
“王爷,你回来了?”飞雪笑脸一上去就被击退了,那根本就不是楚王。“是你啊……”
“姑娘,怎么是你?你昨天不是和王爷一起进宫了吗?怎么你会在这儿?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吗?王爷呢?”
丽芸满肚子问题,不吐不快。
“是进宫了,可是王爷有事绊住了,我就自己回来了……”飞雪怏怏不乐。“可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王爷都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自己走回来的!”丽芸很不解。
一提到这,飞雪泪如泉涌,眼眶蓄满泪水。她逃开丽芸的追问,踱回房间。“你知不知道昨天宫里发生了大事……宁安公主她,她跳楼自杀了……”
“什么?自杀了……”丽芸简直不能相信。“为什么自杀?那……那王爷岂不是要伤心坏了……”丽芸喃喃自语,言语间充满了关切。
“你还记得上次宁安公主派人送信给王爷吗?她约王爷见面,王爷去赴约,一夜未归……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惹得东乡王极度不悦。”丽芸脸上红晕漾开,俊男美女,旧情仍炽,自然是水到渠成,烈火干柴。“那王爷……和公主……到底……”
飞雪微微摇头。丽芸稍稍松了口气,不愧是她所爱之人,多情却不滥情。“东乡王拿这事肆意宣扬,想必大家闹翻了天,宁安公主别无选择,只有一死,方能自证清白……此刻,我想王爷,一定是在某个角落里,默默悼念她……”
“怪不得呢,只要事关宁安公主,就会戳中王爷的痛处,就会让他失去理智……”丽芸早就明白这一层,反而释然了许多。
“王爷这般为别的女子伤怀,眼底心间几乎都被别人占满了,你心痛吗?”飞雪问她。
“怎能不痛呢?”丽芸喟然长叹。“可痛又怎样呢,他的动情,他的伤逝,都是为别人而生,我在他心里连个替身,连个影子也算不上,我哪有资格说心痛……”丽芸心里和明镜似的,转来安慰飞雪。“可能我和你注入的感情不一样吧。我从十来岁就伺候他,从伺候他第一天,我就喜欢上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后来,他和宁安公主相爱,我看着他坠入爱河,又看着他与公主生生别离。他拼命地求皇上,歇斯底里地喊,在大雨里不要命地跪着……这才是爱情的感觉……我被深深感染了,哪怕我知道,我的爱是飞蛾扑火,我还是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后来他娶了王妃,夫妻俩闹得不可开交,我知道,他们之间没有爱,王爷也极少留在王妃那儿。看着他不开心,我也难过。再后来,王爷遇上了你。你就像暖阳,暖化了王爷冰封多年的心。王爷是真的爱你……从他含情脉脉的眼神里,我知道他是动了情。我也该把我的爱封藏,深埋,不再拿出来……而你和王爷从开始就那么热烈,王爷对你又那么深情。突然冷了下来,你肯定很不习惯……”
“丽芸!”飞雪握住了她的手,禁不住赞叹:“你真是个好女人,王爷有负于你,实在是他的损失。”
“不能这么说!他不曾说过喜欢我,也不亏欠我什么……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所以,王爷不曾负我!”
“那你恨我吗?”
丽芸坦然摇头。“我一点儿也不恨。相反,我希望你们快点和好,我只要他快乐……其实,这么多年我的爱早已用尽,爱恨别离也已麻木了。这辈子,不奢望能有相同的回报,只想远远地站在一角,默默地领略他所有的喜怒哀乐,不去打扰,不去破坏。我也终身不嫁,因为我的情意再也给不了别人……”
飞雪太震撼了!天下无情之人何其多,有情之人又何其少也!而真正用情专一之人又是少之又少!
“姑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丽芸也是无助极了。飞雪微微摇头,心情跌落谷底。“不知道……宁安公主这一去,烙在王爷心里的伤痕怕是永远无法缝合。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不知道自己对这段感情还有没有信心……且走且看吧……”
“会好起来的……给他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次机会,嗯?”丽芸紧握着她的手,给她鼓气。
飞雪报之一笑。
送走了宁安,楚王就躲进“安逝园”再也不出来了,只有一地的酒瓶是治疗他的良药。天将暗,烟雨蒙蒙。安逝园本就树木森郁,遮天蔽日,这下更黑了。静川早早地在微雨亭点了灯。楚王窝在亭子一处灌黄汤,不饮不食的他此时更加憔悴。一汀烟雨杏花寒,但见绿叶栖残红。花落了,情灭了,本就凄风苦雨,酒入愁肠,泪落相思。“六哥,我劝你少喝点吧,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再喝这么多酒,身体那吃得消啊?”静川关切地坐到他身旁,从他手里取下酒壶。
“我现在除了喝酒,还能干什么?”他又夺了回去,猛灌了一口,酒撒得满嘴满胸膛都是。“宁安不在了,我永远也见不到她了,永远……”只要一想起来,楚王泪就不能止。
“六哥,宁安姐姐能得你长情若此,应该能含笑九泉了。你这么自暴自弃,她走也不安心啊!”
“你不懂……”楚王的心揪得生疼,“是我逼死她的!你知道吗?真的是我逼死她的!那晚,宁安就躺在我的怀里,可是,映入我眼帘的却是飞雪含羞娇俏的模样。宁安想和我一起离开,可我舍不得飞雪……于是,我向她坦白,我爱上了别的女子。她没有说什么,仍然愿意以身相许,我却残忍地拒绝了。她对我深情依旧,我却移情别爱,我对不起她呀!”
“可宁安姐姐她并没有怪你。”
“她不怪我,我却恨我自己!那天为什么要跟她坦白!我害她丢了性命,我更配不起她的一片真情……”说完楚王又大口大口地喝起酒来。烈酒吞下,嗓子里像放了把火。他剧烈地咳起来。胃里没有饭食,辣酒刺激得胃翻腾得厉害。他吐了一地。
静川心疼,吩咐人送来醒酒汤,并在汤里放了点镇静安眠的药。没过多久,楚王就静静地躺在了静川的怀里。静川细细抚摸着楚王的面庞,才两天,他的脸就略显瘦削了。疲惫的眼睛也凹陷进去了。嘴唇毫无血色。丫鬟送来洁面的水和毛巾。静川为他擦净脸上的酒气和污秽。“吩咐下去,把王爷送回王府,记得送回含情殿。”
丫鬟应声下去了。
“六哥,好好睡一觉吧,也许睁开眼睛看到飞雪,你就不会那么伤心了。”静川喃喃地念叨。
楚王被送回了含情殿。飞雪看着楚王沉沉地睡着,才分开不到两天,他就像丢了半条命。想来这两天一定经受了巨大的打击和煎熬。
楚王并没有睡多久,寅时就醒了。楚王只觉脑袋昏沉沉的,眼睛干涩涩的,浑身也有点痛麻。他吃力地坐起身来,可能是用力过猛,顿觉眼前一黑,他赶紧用胳臂支撑着床,却发觉飞雪趴在床边睡着了。昏黄色的烛光铺映在她的脸上,那么柔美,那么宁谧,那么纯净。楚王看呆了,忍不住想去摸摸她的脸。
飞雪被温柔吵醒了,送上了一个蜜甜的微笑。“饿不饿?我去给王爷做点吃的。”
“不用了。”他一把拉住飞雪,连连摇头。“胃里难受,什么也不想吃,别忙活了。”
“公主的事,我听说了,王爷千万节哀,不要过分忧伤。人死不能复生,公主在天有灵,一定是希望王爷能够振作起来,好好安享余生。”
楚王痛楚极了,手支着额头,陷入了悲痛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了软被上。“你不明白,宁安是被我逼死的。我负了她,还害得她丢了命,我根本不值得她为我而死!”
“王爷……”飞雪取下他的手,握紧,再握紧。“你别这样!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再伤心难过,宁安公主也不会死而复生。她选择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
“飞雪,你知道她为什么选择死吗?都怪我,我一时沉不住气,我向她坦白,我爱上了你……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怪我。就在她向我交付身心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想我们定情的那一晚,想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这样朝秦暮楚,配不上宁安的一片真心……”
飞雪傻眼了,原来是这样的!她的心,颤抖着,感动着,也痛苦着。“飞雪,是我们合谋杀死了她……”
“我们?”飞雪怔了怔,她没想到自己会变成“杀人凶手”。“她希望我能带她远走高飞,可是,她有丈夫有孩子,我也舍不得你……”
飞雪被楚王的话感动得无以复加。她含情凝睇,泪眼朦胧,她将眼前的伤心人紧紧地搂在怀里。靠着她温软的怀抱,触到她乱撞的心跳……他被温润如玉的气韵和柔软如丝的暖意包围着……温柔乡,英雄冢,他沦陷了。他仰起脸,四目相对。他的手柔柔地滑上她光洁的玉颈,飞雪情难自禁,低头吻住了他的忧伤。她的唇甘甜如蜜,他的唇灼热似火,仿佛天地一体,只剩孤灯一盏。遥远的天际,月印斑斑。洒进一缕清白的月光与烛红交融。
缠绵之际,楚王脑仁里似有电波冲出,宁安血流如注的模样在他脑海里闪现。他浑身一紧,猛地推开了飞雪,从床上弹了起来,光脚站在地上。“你不要再以美色迷惑我了!”他悲恸地抱住头,高声哀求。“我就是中了你的毒,才害得宁安客死他乡,变成一缕孤魂……”
飞雪委屈地瘪了瘪泪,不敢相信这是她最爱的男人说出来的话。“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毒药的?”飞雪冲到楚王厉声质问他。“在王爷心里,我始终抵不过宁安公主是吗?如果你心里有我,真正在意我,不管面对任何女子的情话连篇,你都不会为之所动,坚如磐石。这才是一个专一的男人应该做的。而你呢,一边与我海誓山盟,一边却陷在旧爱的意乱情迷之中,如果我是毒药,你也是刽子手。宁安公主是被你害死的,是你的不够决绝,四处留情害死了她!你让她孤身一人面对丈夫的责难,面对漫天的流言,面对所有的不幸,如果你是真的爱她,就该跟她划清界限,让她母慈妻贤,而不是如今的家破人亡!”飞雪一番话,驳得楚王顿口无言,无地自容。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从没有一个人如此直面他的伤处,批判他的所为,更没有一个人能在他迷途不返时给他当头棒喝,令他振聋发聩!他颜面扫地,失落地别过身躯,举足无措。“你走,你走!”楚王实难下台,羞于见她。”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楚王怒吼着,给她一个冷背。
飞雪心凉,泪湿芙蓉面,她知道,再留恋下去,他也不会回心转意。飞雪丢下一句“王爷保重”就消失在月色中。
楚王再一次陷入痛苦与煎熬中,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飞雪,是痛得太多,失去了还原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