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方与证相应”在失眠治疗中的体现

柴胡加龙骨牡蛎汤与黄连阿胶汤是治疗失眠最经典的方剂,其辨证要点分别为“烦惊”和“不得卧”,防己地黄汤、竹叶石膏汤、酸枣仁汤、甘麦大枣汤亦分治不同类型的失眠和精神异常。“昼不精,夜不寐”也很常见,此时就当振奋沉阳,用麻黄附子细辛汤。

胡希恕曾说:“辨方证是辨证的尖端。方证是六经八纲辨证的尖端。中医治病的疗效,其主要关键在于方证是否辨得正确。”姜佐景曾有“或谓仲圣之‘脉证治法’似置病因、病原、病理等于不问,非不问也,第不详言耳。惟以其脉证治法之完备,吾人但循其道以治病,即已绰有余裕。故常有病已愈,而吾人尚莫明其所以愈者”之说,充分说明了“方证对应”作为辨证尖端的作用。

“辨方证”之所以被称为“尖端”,是因为这种辨证的思路,要求准确归纳病人现证之后,准确地寻找到与之对应的方证,力求精准。归根到底,“辨方证”的“尖端”之处,在于辨证的过程中全意臆测和推理的成分。经方经过千锤百炼,从而保证了“方证对应”的确切疗效。

直观的辨证方法,显著的疗效,是“方证对应”最大的魅力,不过要学好“方证对应”须“段师琵琶,不近乐器十年”“跳出旁门”,专注经方。

(一)诡异之证,亦可方证对应而治之——鬼压床案

一澳洲中医学生,小双,“鬼压床”3年,每周总发一两次,有时连续数晚发作。午夜睡眠时,突然感觉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直逼全身,想叫又叫不出来;想起身,或张开眼睛,却无法动作;心中一直呐喊,却无法开口说话,发不出声音;耳边一阵阵嗡嗡作响,一阵阵的力量压在胸腔,自己无论如何使力,都使不上力,一直挣扎数分钟后,才能缓缓使力,直到惊醒,恐怖莫名,严重影响睡眠。

2014年3月,通过微信询治法。嘱服柴胡加龙骨牡蛎汤(颗粒剂),当晚便无发作,连服1周,无发作遂停药。

2015年7月电诉此病又发,连续数晚发作,服之无效。遂处方1剂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并嘱服用煎剂。次日来电说:“老师,昨晚一个梦都没有,睡了12个小时,太感谢您了!”

莉娜按:对于这种“鬼压床”,认为是“肾虚”“血瘀”“肝火”“痰浊”之类原因引起的人不在少数。是推论一番之后,便把一堆补肾、疏肝、镇潜的药物堆砌成方。但治疗一段时间,往往不见效果,最后只能求助于巫祝。

岳美中曾说过:“现在的人,动则讲辨证论治,漫无边际,让人抓不住重心,这是没有真正读懂读遍中医的典籍,还限于一知半解之中。无怪治起病来,心无定见,越旋越远。”

此案以梦魇、惊醒为主症,从辨方证的角度入手,当选用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本是主治“胸满烦惊”“一身尽重”“拘急不得反侧”,此方是小柴胡汤和桂枝去芍药加蜀漆牡蛎龙骨救逆汤的合方。“胸满烦”是小柴胡汤的主症,“惊”是桂枝去芍药加蜀漆牡蛎龙骨救逆汤的主症。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方证可引申为焦虑抑郁症状,特别是躯体症状比较明显者,也可治疗失眠。

(二)无一味安神药的神奇验方——口干苦,长期失眠案

一高鹤的工厂老板,失眠七八年,未用西药,屡服安神中药,无效。入夜则烦躁难眠,口干口苦,唇红。以黄连阿胶鸡子黄汤加甘草,处方如下:

黄 连 15克 黄 芩 10克 白 芍 15克 甘 草 30克

阿 胶 15克(烊) 鸡蛋黄 1个 7剂

药后能安睡,复诊我不在,另一位中医接诊,按原方加入合欢皮、酸枣仁、柏子仁、远志、龙眼肉等。当晚打电话问我,你开的方很有效,但你为什么一味安神药都没有用?我按你的原方加了几味安神药。我说经方以不妄加减为佳。再1周病人复诊,说效不如前,又按原方。病人数月后,来诉,自己配了10余剂后。现在睡眠已很好。

上月,一个人微信告诉我,1年多前,他带他姐姐自安徽来找我,十多年长期失眠,反复口腔溃疡,牙龈出血,我开了5剂药。最近他回安徽才获知,他姐服了5剂药之后,竟全好了,惊叹经方之神奇。

沛按:《伤寒论》第303条有“少阴病,得之二三日以上,心中烦,不得卧,黄连阿胶汤主之。”此方连鸡子黄在内,药只五味,原为少阴热化而设,是一首很神奇的方。此方并无安神药,却对伴有口渴,齿衄,口疮,舌红少苔,或舌光无苔。口干舌燥的失眠疗效甚佳。

此方冠黄连为名,可见黄连之重要。的确在黄连各方中可见到仲景用黄连不会很重。泻心汤类及小陷胸汤都只用一两。葛根芩连汤、干姜芩连参汤、白头翁汤、黄连汤用三两。而独黄连阿胶鸡子黄汤用四两,比桂枝汤用桂枝,麻黄汤用麻黄都要重。何以仲景用黄连作清热解毒只轻用,而本方治失眠者却要独重?所以在此不能等闲看待黄连,不能只用“清热解毒”这一思维定式看待,在这方是专门用黄连为主以助眠的。

其次就是阿胶,阿胶是滋养品,能养血。血属阴,后世理解此方病机是阴亏阳盛,即水亏火旺,所以需要泻南方心火补北方肾水。现在阿胶奇贵,我最近用“生地黄”代也收到效果。生地黄是经方诸多养阴药中能针对“神”(“心藏神”),能醒脑安神的,似乎是唯一的一味。如百合地黄汤、防己地黄汤、千金方的犀角地黄汤等。尤其是防己地黄汤,其方证条文曰:“治病如狂状,妄行,独语不休。”不止失眠了,是认知障碍了,用鲜生地黄二斤绞汁。而百合病用百合地黄汤,也是很典型的精神疾患。地黄汁用一升。

鸡蛋入药,也是这首方的特色,黄芩、芍药方名无用。但用鸡子黄以为方名,就不是可有可无之品了。原方用二枚,可能古代的鸡蛋不很大,现代的鸡蛋黄用一枚就够了。并且不能过熟,药水斟出后,再打蛋黄其中,药的温度刚好,不会过熟,过熟则效果不好。

我说此方之神奇,除了治失眠效果很好,还有就是表面上此方没有一味是宁心安神药。但能治失眠。同时此方不必随便加减,加入安神药效反不显,如此案患者原服多味安神药无效,以黄连阿胶汤原方却能取效。

此方温病借用改成为“定风珠”。不过“定风珠”去了黄连、黄芩,我想若用以治失眠,可能效果会打折扣。又吴鞠通认为温病禁用黄连,因为“苦以入心,其化以燥”。我认为我们并不能孤立地看一味药。黄连阿胶汤不是治疗少阴水亏吗?何以仲景还重用黄连?即使真会化燥,有阿胶、芍药、鸡子黄在,何惧之有啊!

莉娜按:对于黄连阿胶汤,吴鞠通的评述可谓可圈可点,吴氏认为是证“阴既虚而实邪正盛”,并谓“邪少虚多者,不得用黄连阿胶汤”,又说此方“以黄芩从黄连,外泻壮火而内坚真阴;芍药从阿胶,内护真阴而抑阳亢。”柯琴又有:“故用芩、连以直折心火,用阿胶以补肾阴,鸡子黄佐芩、连,于泻心中补心血;芍药佐阿胶,于补阴中敛阴气。斯则心肾交合,水升火降……”可见邪实正虚,阴虚阳亢是此方证的辨证关键。故此方在阿胶,芍药,鸡子黄养阴的同时,重用黄连、黄芩。

关于鸡子黄的用法,《伤寒论》第303条指出:“上五味,以水六升,先煮三物,取二升,去滓,纳胶烊尽,小冷,纳鸡子黄,搅令相得,温服七合,日三服。”刘渡舟在《伤寒论通俗讲话》中亦指出:“用本方当注意:阿胶应烊化兑入汤剂中,待汤稍冷再加入鸡子黄,此二药均不得入汤液中同煎。”据此,我们可以认为鸡子黄在黄连阿胶汤中应当是生用,而不是煮熟以后再入药。

关于鸡子黄的功效,我们可以参考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法:“鸡子黄,气味俱浓,阴中之阴,故能补形。昔人谓其与阿胶同功,正此意也。”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也提出:“鸡子黄生用善滋肾润肺。”鸡子黄,特别是生用的时候,有很好的滋阴作用。

仲景用鸡子黄也有用熟鸡子黄的,如《金匮要略》中百合鸡子黄汤所用鸡子黄,为百合煎汤后“去滓,内鸡子黄,搅匀,煎五分,温服”,张锡纯也曾用其所创薯蓣鸡子黄粥治一人,泄泻半载不愈,经服薯蓣粥后泻虽减而仍不止,遂于薯蓣粥中加熟鸡子黄数枚,服2次而愈。张锡纯提出,鸡子黄熟用能固涩大肠,治疗脾虚之久泄久痢,肠滑不固,每多获效。吴鞠通也认为鸡子黄“为血肉有情,生生不已,乃奠安中焦之圣品”,可见熟鸡子黄也是很有用的。

仲景少阴热化证中除阿胶、鸡子黄外,还有鸡子白、猪肤等,皆属于动物药,因其不同的营养价值,用于不同方证,表明早在东汉,仲景对动物药已经有相当的认识。

(三)越严重,越典型,疗效越好——烦渴汗多不得卧案

患者,女性,48岁,近半年来心烦不眠,屡用中西药弗效。2011年9月间来诊,自诉觉闷热难忍,每夜烦躁不安,辗转数榻,终难入寐。胸闷心悸,口渴欲饮,自汗盗汗,脉弦稍数。先与柴胡加龙骨牡蛎汤,胸闷心悸除。继以黄连阿胶鸡子黄汤,不复辗转床榻,可小睡,但烦渴、汗多未除,投以竹叶石膏汤,处方如下:

竹 叶 15克 麦 冬 30克 法半夏 24克 石 膏 150克(包煎)

甘 草 15克 花旗参 30克(另炖,兑) 米 一撮

两周后患者欣然告知,已能安寐,烦渴、汗多均止。

沛按:“虚劳虚烦不得眠”以酸枣仁汤;“心中烦,不得卧”以黄连阿胶鸡子黄汤;“虚烦不得眠,若剧者,必反复颠倒,心中懊img”可与栀子豉汤;“胸满烦惊(悸)”,可予柴胡加龙骨牡蛎汤。仲景对于失眠相关的各“方证”的描述,绘形绘色,细致入微,临证当审证辨机,因证遣方。

以本案为例,初以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是着眼于“胸满烦惊(悸)”,继之以黄连阿胶鸡子黄汤是着眼于“心中烦,不得卧”。所谓“不得卧”,不是不得寐,也不是不得眠,而是每晚虽辗转数床榻,烦躁不卧,这就是“不得卧”。“不得卧”应是最严重的。所以黄连阿胶汤用治失眠,越严重,越典型,疗效越好。常收立竿见影效果。

黄连阿胶汤下之,“不得卧”已缓,但未竟全功。烦渴汗多,终究是石膏证,故投以竹叶石膏汤而收功。

《伤寒论》第397条曰:“伤寒解后,虚羸少气,气逆欲吐,竹叶石膏汤主之。”仲景此方乃白虎加人参汤之变方。虚羸少气,气逆欲吐,故用人参、半夏。半夏用于不卧者,更取《黄帝内经》半夏秫米汤“覆杯则卧”之意也。原方仍用石膏且量如白虎,又加竹叶、麦冬,可知烦、渴、汗仍在也。

莉娜按:《伤寒论》第397条,“伤寒解后,虚羸少气,气逆欲吐,竹叶石膏汤主之”。此方是麦门冬汤去人参加竹叶、石膏,其方证与麦门冬汤“火逆上气,咽喉不利”的方证是类似的,只是加大了清热的力度。但也可以说是白虎加人参汤的变方,为该方去知母,加半夏、麦冬、竹叶,较白虎汤益气生津力更强。可见,竹叶石膏汤兼有麦门冬汤和白虎汤的特点。

此方能用于治疗失眠,源于方中有半夏半升,半夏治疗失眠,则源于《黄帝内经》半夏秫米汤服后“覆杯则卧”。竹叶石膏汤确实是一个好方,我曾治一中年女性,郊游暴晒后,头痛,烦渴,入睡难,舌红少津,用的也是竹叶石膏汤,3剂而愈。

谈及这个竹叶石膏汤的医案,我还想起了此案病人的胞姐,她也是睡眠不好,只是没她妹妹严重,主要是头晕、头重、心烦,面色晦暗,怕冷,手脚发凉,舌暗,脉沉细。她们两个是同时来就诊的,姐姐用的却是桂枝汤加龙骨、牡蛎、附子。治疗了2个月左右,症状明显改善。黄师常说,她俩一母同胞,同时患病,却是一个阴伤一个阳虚,截然相反。

此案也充分说明了,同是失眠,由于伴随症状不同,便会方便迥异。所谓方证,看的并不是一个独立的症状,而是一组有机结合在一起的症状,我们看这组症状的时候,首先要发现其最标志性的特点,这就是所谓的“但见一证便是”,还要分清阴阳表里寒热虚实。

这就像按图索骥,首先要求图要把原物的特征切实表现出来,仲景的方证就有这个优势;还要求拿着图的人,在找的时候,必须充分把握图中所画原物特征的同时,对所找到的东西也要充分观察,把握其特点;之后才能两相对比,看两者是否在主要特征上是一致的。“方证对应”也好,“按图索骥”也罢,都不能机械。

诚如柯琴所说“仲景之道,至平至易,仲景之门,人人可入”,说的是我们读仲景书,要脚踏实地,在临床上下功夫,无须去钻研一些玄虚难懂的东西。但是,不是说,学仲景的东西是轻而易举的,不用下多少工夫。记得国医大师邓铁涛曾说“一个中医没有十年的‘默默无闻’是成不了气候的”,要学好“方证对应”,关键是临床观察能力和临床思维,没有十年的磨砺,确实难成气候。

(四)生地黄非重用不为功——口舌溃烂,咽喉不利,不寐而烦案

杨某,中年男性,2011年6月初确诊为“鼻咽癌”,6月中旬接受化疗,约两周前化疗完成。8月22日开始接受放射治疗,现仍进行中。9月初逐渐出现口腔溃疡,咽喉干痛,饮食难进,胃脘胀满,呕吐。曾用西药治疗,效果不显。9月27日经友人介绍请黄师诊治。刻诊患者咽痛、咽干、口干,口腔双侧颊侧溃疡,舌面溃疡,饮食难进,胃脘胀满,时有呕吐,不寐而烦。唇舌红色如染,舌干瘦,无苔。

黄师拟黄连阿胶鸡子黄汤合麦门冬汤加生地黄,处方:

黄 连 6克 黄 芩 15克 白 芍 15克 大 枣 15克

党 参 30克 法半夏 60克 麦 冬 30克 生地黄 90克

甘 草 30克 阿 胶 15克(烊化,兑) 鸡蛋黄 1枚(药成放之搅拌) 7剂

10月4日再诊,诸症悉除,唇舌红已退,如常色,口腔及舌痛溃疡已愈,唯余咽仍有少痛,已能进食粥、面条之类。除昨晚1点醒来,1个多小时后才再入睡外,几天来睡得很好。

沛按:鼻咽癌放化疗后副作用常见口腔溃疡,饮食难进。此证唇舌色鲜红,干瘦无苔,阴枯液竭,非甘草泻心之干姜所宜,故以黄连阿胶汤合麦门冬汤,两方顾三面(咽喉不利、不寐而烦、口舌溃烂)。

欲养真阴非重用生地黄、麦冬不足以为功,黄连、黄芩直折其火,苦以化燥,只宜轻用。诚如吴鞠通谓:“必大队甘寒以监之,但令清热化阴,不令化燥。”重用甘草亦能养液,更合甘草泻心汤意以愈口疮。半夏重用尤觉巧妙,一以降逆止呕;二以利咽喉;三以取《黄帝内经》半夏秫米汤覆杯则卧意。然时下药肆之法半夏已经炮制过度,药性所剩无多,重用无虞。

关于地黄,《神农本草经》谓干地黄“治折跌绝筋,伤中逐血脉,填骨髓,长肌肉……除寒热、积聚,除痹”。

《伤寒杂病论》中使用地黄的方剂有10首,分别是:胶艾汤、当归建中汤、黄土汤、炙甘草汤、薯蓣丸、三物黄芩汤、百合地黄汤、防己地黄汤、肾气丸、大黄䗪虫丸。

汉时并无熟地黄,仲景用的是生地黄、干地黄,但仲景用地黄主要有以下几方面:润燥、制燥、定躁、安神、定悸,而且地黄在配伍上有广泛的亲和力,如与养血、活血、益气、温阳、清热、养阴、利水药均可配伍。

地黄在经方中最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其“定躁、安神”作用,其次就是“润燥”了。

1.润燥《伤寒论》196条:“阳明病,法多汗,反无汗,其身如虫行皮中状者,此以久虚故也。”此条条文,是仲景提示阳明久虚的症状,如“无汗”“皮肤干燥”“瘙痒”。用什么方?仲景未提出。汗源不足,是阴虚血燥,我以为宜以地黄剂治之。

地黄剂中可选用最简的百合地黄汤,也可借用防己地黄汤。两方都是重用地黄的,特别是防己地黄汤:桂枝、防风、防己可借用作疏风止痒。临床上此方可用于多种皮肤病。最近我一个香港的学生治一例怀疑是“红皮病”的患儿,全身皮肤潮红,微肿,脱屑,瘙痒,无汗,便结。患病多年,激素治疗,反复不愈,用防己地黄汤加麻黄,效果不错。

2.定躁、安神仲景用鲜地黄,其证都与中医的“神”有关(百合地黄汤、炙甘草汤、防己地黄汤),最明显恐怕要推《金匮要略》中风篇的防己地黄汤了。该方治“病如狂状,妄行,独语不休,无寒热,其脉浮。”是神识迷糊了。原方:

防 己 一钱 桂 枝 三钱 防 风 三钱 甘 草 二钱

上四味,以酒一杯,渍之一宿,绞取汁,生地黄二斤,㕮咀,蒸之如斗米饭久,以铜器盛取其汁,更绞地黄汁和,分再服。

注意此方生地黄是所有经方中用量最重的,而防己等药相对就很少(能用一杯酒,渍),主药应是地黄。

地黄的用量“非重用不为功”,仲景最大剂量是防己地黄汤,用二斤。其次是炙甘草汤,用一斤,百合地黄汤用生地黄汁一升。其余方用干地黄,当归建中汤若去血过多,崩伤内衄不止,加地黄六两。胶艾汤、三物黄芩汤用四两。黄土汤用三两。还有就是丸剂大黄䗪虫丸、肾气丸、薯蓣丸。我常用干地黄30~150克。

仲景凡地黄剂均与酒同用,可能酒有协助地黄溶解的作用。

防己地黄汤方证原文,此方可治中风而兼有认知障碍之外,也可以治疗癫痫性精神病、癔病性精神病、反应性精神病等。金匮注家多有不解,如清·沈明宗《金匮要略编注》说:“非治中风之方,乃编书者误入,何能得其狂状妄行?”例如额颞叶的梗死常可出现类似症状。

其实这首方对后世内风说影响甚大,可以说是启后世“内风说”之先河。陈修园的《医学三字经》说:“人百病,首中风,……开邪闭,续命雄,……急救先,柔润次,填窍方,宗金匮。”《金匮要略》的柔润填窍方是哪方?《金匮要略·中风》共载五首方:续命汤,三黄汤,风引汤,侯氏黑散,防己地黄汤。这几首方不但在指导后世的发展,而且在临床上仍有很好的疗效。遗憾的是,目前教科书,对这几首方只字不提。在学习历代医家经验时,不要舍弃《金匮要略》的成方成法。

地黄性能滋养,并无破血败血之虞,但重用常致大便溏泻,可减量或停用。

莉娜按:世人一般认为,熟地黄补血,生地黄败血,所以一般滋养补虚用熟地黄,凉血则用生地黄,其实并非如此。

尝试分析一下叶天士、吴鞠通两位温病大家使用地黄的经验:

首先,熟地黄补血,生地黄败血,此说可能来自叶天士的“入血就恐耗血动血,直须凉血散血,如生地黄……”但叶天士又有“舌淡红无色者,或干而色不荣者,当是胃津伤而气无化液也,当用炙甘草汤,不可用寒凉药”之说。由此可见,叶氏认为重用一斤生地黄的炙甘草汤并不是寒凉药,而是改善胃津损伤的补虚药,那么叶氏当然不会认为方中的生地黄会败血。

其次,吴鞠通《温病条辨》增液汤的条文”阳明温病,无上焦症,数日不大便,当下之;若其人阴素虚,不可行承气者,增液汤主之”。条文后的按语,明确指出了生地黄的功效:“生地黄亦主寒热积聚,逐血痹,用细者取其补而不腻,兼能走络也。”

再看《温病条辨》中使用生地黄的各方,如“阳明温病,下后汗出,当复其阴,益胃汤主之”“下后无汗,脉不浮数,清燥汤主之”“下后数日,热不退,或退不尽,口燥咽干,舌苔干黑,或金黄色,脉沉而有力者,护胃承气汤微和之”;此外还有新加黄龙汤、增液承气汤。

上述各方中用生地黄都是为了滋阴养血,而且如吴氏在增液汤的按语所言,“三者合用,作增水行舟之计,故汤名增液,但非重用不为功”。

(五)但求方证相应,别无他顾——妇人喜悲伤欲哭案

案一

患者刘某,女,年四十余,平素人尚开朗,2013年七八月开始,常不自禁地悲伤流泪,看情感电视剧或独处办公室时更易哭泣,有不如意之事更甚。并有口干、不寐等症。

2013年11月来诊,证除上述外,余无特殊,六脉和平。处方拟甘麦大枣汤合百合地黄汤,处方如下:

小 麦 60克 甘 草 15克 大 枣 15克 生地黄 30克

鲜百合 3枚

自从用此方后上述症状逐渐减少。由于药味少,不难入口,故患者自己连续服用了两三个月。至今不复再发。

案二

患者高某,女,27岁,初诊:2015年9月8日。半年前因与男友分手,感情打击,开始频发恶梦,常喜悲伤欲哭,呵欠频频。现虽与男友复合,但上述症状不减。口苦口干,小便黄。予甘麦大枣汤合百合地黄汤,处方如下:

生地黄 60克 百 合 45克 小 麦 90克 甘 草 30克

大 枣 25克 7剂

复诊(9月15日),服药后惊梦,喜悲伤欲哭未有再发,以往做梦醒来,梦境情节历历在目,经久不散。现在仍有做梦,但醒后不记得梦境,睡眠改善,唯容易“上火”,咽痛。药房缺生地黄,故以原方去生地黄易黄连10克。

案三

患者李某,女,50岁,素有抑郁症,2015年8月7日初诊。自诉心慌,胸闷,不寐,口苦干涩。予柴胡加龙骨牡蛎汤3剂。

8月10日复诊,诸症改善不大,其夫代诉常喜悲伤欲哭,发作时双手捏拳,很烦躁,因家中人较多,甚至不愿回家,已半年多。自诉合并心悸,潮热,头胀痛等症。遂改投甘麦大枣汤合百合地黄汤,处方如下:

小 麦 60克 甘 草 30克 大 枣 30克 生地黄 60克

干百合 30克 鲜百合 1个 4剂

8月14日复诊,自诉几天来情绪稳定,已无欲哭现象,是半年来最轻松的时候。效不更方,小麦加至90克。守方治之到8月底,“喜悲伤欲哭”已不复再,仍余心悸,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善后。

沛按:曾阅许叔微《普济本事方》载其医案一则,与余案相映成趣。兹录于后:“乡里有一妇人数欠伸,无故悲泣不止,或谓之有祟,祈禳请祷备至,终不应。予忽忆《金匮要略》有一症云:妇人脏躁悲伤欲哭,象如神灵所作,数欠伸者,甘麦大枣汤。予急令治此药,尽剂而愈。古人识病制方,种种妙绝如此,试而后知。”甘麦大枣汤药仅三味,“喜悲伤欲哭”是本方特征性症状。许氏径投此方,别无他顾,方证相应,尽剂而愈。

尝见有人治“喜悲伤欲哭”,认为郁证,从肝气治,妄加柴胡、郁金。则与仲景意趣大异矣。或有不明仲景识病制方,种种妙绝如此者,诚如许学士云:“试而后知也。”

余所治各案,以口干不寐为主症,故合百合地黄汤。百合地黄汤《金匮要略》治“百合病”。所谓“百合病”者,仲景描述是:“意欲食复不能食,常默默,欲卧不能卧,欲行不能行,欲饮食,或有美时,或有不用闻食臭时,如寒无寒,如热无热,口苦,小便赤,诸药不能治,得药则剧吐利,如有神灵者,身形如和,其脉微数。”这些病状,好像大病却又无病,“身形如和”。病以“百合”为名,正是百合所主,所谓“诸药不能治”,意思是非桂枝证、柴胡证,故非桂枝汤、柴胡汤所能主也。

叶天士及近贤程门雪,金寿山亦喜用甘麦大枣汤合百合地黄汤治此证。金寿山在其《金匮诠释》中云:“百合病,脏躁证,我认为是一而二,二而一之病,都是邪少虚多,都是阴阳俱不足。”

《河南中医》也载有丁德正一则防己地黄汤医案:

李某,女,33岁,已婚,1978年2月7日入所就诊。患者数年来,眩晕易乏,少眠多梦,时或心悸躁慌。月余前,其疾发作,时而哭啼吵闹,时而昏仆欲绝。经当地诊为癔症,用甘麦大枣汤等数十剂无效。来诊前夜,症象益剧,或张嘴吐舌,称鬼弄怪;或神情恍惚,奔走村外,自言自语。诊查:患者清瘦,面略赤,脉轻取浮,重按细数,舌质红,无苔,唇干,口苦。家属云:“患者常谓项强,头皮紧拘,如绳缚之。”此症显系阴血匮欠,风邪外并,阳热内郁,神明失司而致。处以防己地黄汤,服2剂,神思略定,妄行独语大减;又服3剂,症象若失。头皮发紧及项强等症状亦去。出所时,予朱砂安神丸续服以善后,随访迄今,健康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