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望山跑死马。”
五丈宽的青石官道无人修葺,早已被岁月啃噬得支离破碎,倒是道路两侧刺槐依旧森列如披甲卫士。
李玄和贾烨两人走在道路上,已经行了半个时辰,这才勉强看清建筑的大致形状。
李玄以为那是城池,六十里外初见这建筑群,错认为某座隐世雄城也情有可原,飞檐的弧度宛若群山起伏,破损的经幡形成的浪潮甚至遮蔽了半个苍穹。
直到他踩碎道路上风化的莲花地砖,他才惊觉那些连绵到天际线的灰黑色轮廓并非城阙,而是成千上万座堆叠的寺庙。
最令他震撼的莫过于建筑群中央两尊对峙的巨佛:
西侧那尊早已拦腰折断,空洞的眼窝里筑满寒鸦巢,开裂的掌心却仍凝固着结印姿态;
东侧佛像则如初出熔炉般光耀夺目,金漆宝冠下低垂的眉眼被香火熏出悲悯皱褶,仿佛正在俯视自己腐朽的倒影。
李玄情不自禁的念出前世的诗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官道尽头,绣着镇秽司标记的玄纁旗随风抖动,绞碎迷蒙的浊雾,之前消失的主官正在旗子下面站着,手里捧着看板。
远远见到李玄和贾烨到来,便唰唰记了两笔。
在李玄名字后面写道:“不曾放弃同伴,分值+1!”
至于贾烨:“怯弱胆小,分值-1!”
“去那边站着!”
主官记完头也没抬,手中的炭笔指了指方向。
李玄走过去靴尖踢落的碎石滚过三丈斜坡,才惊觉下方阡陌间早已站了不少人。
运气比较好的,跟李玄一样,全须全尾的到了这里,在那里分享自己一路的遭遇。
运气不好的,则是少了胳膊,断了腿的都有,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处理,也没有喊疼,就安静的坐在田埂上。
一直没有找到的刀无鞘也在里面,一个人杵在田埂最后方,现在看见李玄到来,拿起秽尘埃刀挥了挥:“李玄,来这里。”
李玄看到他,也很高兴,而且他看见秽尘刀上还挂着三四块蚀鬼的残躯,一看就知道是来自不同的蚀鬼。
“无鞘,恭喜你,都要完成考核了?”
“他都已经完成考核了,主官问他愿不愿意直接折返,可以去他麾下。”刀无鞘身后传来声音,待说话之人露出身形来,原来是何鉴。
“何鉴,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何鉴来不及闪躲,被贾烨抱了个满怀。
“我去,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呕~呕~~”他连忙推开贾烨,在边上干呕起来。
贾烨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了句抱歉,靠着泥土墙离着三人远了一点。
李玄看着刀无鞘问道:“既然主官让你考核通过,怎么不走?”
刀无鞘将秽尘刀扎在泥地上:“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收容禁忌物,万一收容成功,那就一步登天,直接九品官身,而不是见习官。”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这刀是你给我的,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跑了,替你杀几只蚀鬼,等你考核通过,我们再走不迟。”
李玄锤了他一拳,没有推辞道:“那等会儿可就多仰仗你了!你们来这里多久了,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刀无鞘道:“主官要等到天黑酉时进入无垢寺。至于此地是何地”
刀无鞘没有说下去,而是看了一眼何鉴,何鉴此时干呕完,眼里带泪的讲道:
“这个我知道,我来的路上碰巧捡到一些书,上面记载,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上面记载道,此地元定一十八年,无垢寺主持无垢大师试图冲击一品无量光境,欲以一品境大神通掌中佛国,建无道蚀之界。
岂料消息泄露,异类来袭,外加冲击过程中道蚀,导致最后失败。
失败的余波直接将寺庙所有僧人化作蚀鬼。
其中道蚀什么的,我理解应该就是跟之前异变的人一样。”
李玄听了皱着眉头,到底是什么异类这么厉害,能够打赢二品境界的佛陀。
“什么所有僧人蚀变,不过是欺骗世人的谎言,倘若是所有僧人,就不会有寂照禅林那帮秃驴了”田埂上另外一人听完恨恨发声道。
李玄记得他,当时他被自己强塞了两个人,这人还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阁下怎么称呼,此地和外面净蚀圣地寂照禅林又有什么关系?”李玄抱拳请教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方少均。
呵呵呵呵,圣地,我呸,就这帮秃驴,我看是魔地还差不多。”
“不是说寂照禅林体系修行,自带消灭邪祟的能力,救苦救难,普渡世人,口碑很好么?”
方少均双手青筋暴起,紧攥拳头,咬牙笑道:“口碑很好?
三个月前我哥被蚀鬼咬伤,我背着他上天虞城的寂照寺,那秃驴非要我交满100枚金币,才肯为我哥驱除道蚀,说是什么香火功德钱。
我拿不出那么银钱,跪求主持先出手,等我去变卖家产,后面给补捐上。
那秃驴不肯,非要我先捐钱才肯出手。
无奈之下,我只好先去筹钱,可等我筹完钱,我哥已经不行了。
蚀鬼狠恶,我要杀蚀鬼报仇,可这秃驴当初能够先出手,我那相依为命的哥哥也就不会死。”
说完已经是虎目含泪,又道:“寂照禅林体系便是无垢寺那一脉的,你以后小心那帮秃驴,自那无垢大师失败后,他们修行便带有邪性。”
说完便闭目不再说话。
李玄听完后若有所思,抬头发现主官正蹲在田埂上方官道边上,饶有兴趣的听他们聊天。
主官掏了掏耳朵:“接着讲啊,还蛮有意思的,没想到情报工作做的这么不扎实,怎么人人都知道点什么。”
李玄缺少对长官的敬畏,盯着他问道:“主官,这是真的么?”
“哟,姜岚带的人,胆子就是大。”
主官先是调侃了一句,而后道:“
这小子说的差不多都对,最具特征的就是,寂照禅林每一代都会有一个疯癫和尚,什么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等等十大戒全破。
不过我们和他们没有什么交集,倒是道教三清阁和他们纠缠不清。
杀蚀鬼,我们镇秽师才是专业的,哪里需要寂照禅林的净化,我们直接物理净化。”
说完对着那个一口一个秃驴的人说道:“方少钧是吧,我很看好你,好好考核,以后多杀蚀鬼。”
李玄想到那些正常人触碰到手册后,异变成蚀鬼的场景,不由问道:“长官,蚀鬼杀的完么?”
这句话让主官也沉默了会儿方道:“杀不完,但是总要有人去杀,不然岂不是全天下都是蚀鬼?
想想父母长辈,想想亲朋好友,每次想到这些,我都恨不得将这些蚀鬼碎尸万段。”
李玄听完,想到了自己刚复活时候,趴在自己身旁恸哭的老豆和福伯,叹了口气。
看见几个人都不再说话,主官站起身来道:“走吧,我们出发,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
李玄看了看田埂上的人,之前还剩余15人,如今加上伤员也就10个人,也就是说光是一波集合,又死掉了4个,在这雾境,那苗族少女也失去了踪影。
历年的考核都这般残酷么,存活率只怕还不到小二嘴里的十之一二。
断了手脚的被留在原地,交由副官照顾,主官独自一人领着还算完好的7人,开始往无垢寺山门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