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官带领李玄他们,终于走到无垢寺山门前。
两株雷击木撑起的门柱扭曲如虬龙,西侧那根被血苔藓啃噬得斑驳不堪,暗红脉络在暮色中蠕动,细看竟是《楞严咒》的凹痕里渗出了血珠。
门楣上悬挂着的巨大的牌匾,四周刻着大大小小的僧众,讲述的是众僧迎佛的故事。
牌匾上无垢寺三个大字用的是梵文写的,并不是如今的小篆,那么多年过去,文字依旧如新,牌匾后的经幡在阴风中猎猎作响,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檀腥味,像是腐烂的莲花与锈血混杂的气息,直往人鼻腔里钻。
这些僧众表情在李玄看来,都是在痛苦哀嚎,完全没有迎佛的喜悦之情。
主官停下脚步道:“按照之前的规则,你们进去杀两只蚀鬼或者收容一件禁忌物,最后找到寺庙内古佛掌心燃烧着的莲花灯台,即算考核通过。
无垢寺蚀鬼与莲花灯台众多,祝你们好运。”
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不见。
剩下的人神经都开始有些麻木,此刻都看向李玄,毕竟好像他比较聪明。
李玄看着众人的目光,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又看了看高耸的黄色围墙,偷入山门只怕会被异化的戒律堂武僧当场打死。
转头对众人说道:“既然无垢寺以众生为佛,那今日我们这些善男便当一次佛陀!方少均,待会儿进去之后不可妄语。”
李玄特意叮嘱了一下方少均,不然以他的性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说完领着众人往前进发,贾烨最为胆小,紧紧跟在李玄身侧,刀无鞘手持秽尘刀,走在最前方。
步入寺庙山门,便是寺庙的第一重大殿,天王殿。
殿内中央迎门而坐的就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的弥勒佛,其样貌与李玄前世所知晓的一模一样。
至于天王殿两侧,四大天王分列。
东方持国,抱碧玉琵琶,调四时风雷;南方增长,执青锋宝剑,斩众生业障;西方广目,擒赤鳞蛟龙,察十方因果;北方多闻,托璎珞宝伞,镇六道邪祟;四王立山门,各镇乾坤角。
天王周身披甲胄,所涂金粉已多处剥落,其面目狰狞,俯视众人。
贾烨揪着李玄的衣角,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沟滑下,在粗布衣上洇出深色痕迹,颤声说道:“李玄,我怎么感觉他们都在看着我?”
李玄闻言,仔细的看了下四位天王道:“别太紧张,你这是聚光灯效应,低头不去看他们就行,没事的。”
安慰好了贾烨,他快步向着弥勒佛身后走去,看到那个供奉着韦陀的大佛龛。
这尊韦陀像脸庞轮廓分明,线条刚劲有力,却又不失柔和,只是表情悲苦,两道泪痕挂在脸上。
其身挺拔而立,身姿矫健,双脚稳稳地扎根于地面,金刚杵杵地。
而且李玄发现他外表周身甲叶破碎,露出已经生出铜锈的黄铜截面,想伸手摸一摸它的裙甲,结果因为佛像太高,根本够不到。
此时他抬头,这韦陀仿佛是在悲悯自己。
“不对,现在大概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贾烨愣了一下,没想过李玄会问他,低声回道:“大概是酉时三刻左右。”
李玄听了脸色大变,边跑边喊道:“大家快跟我跑出去,快快快!!!”
众人听闻脸色大变,也不管什么原因,一个个都跟着跑,尤其是贾烨,看着是胖子,结果跑起来比谁都快。
结果跑的太快跌倒在地,李玄赶忙一把拽住贾烨的后领,腾跃而起。
等他们刚刚跑出山门,刹那间,沉闷的鼓音轰然响起,那声音似从遥远的历史深处滚滚而来,如同雄浑的雷声在寺庙的殿堂间久久回荡。
鼓点起初缓慢而有力,穿过殿宇的重重梁柱,而后密集起来,按照“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的规则响起,表现出风声、风雨声和风雨雷电声的韵律。
鼓声擂在山门外刚跑出来的众人心头,紧接着一道宏大亮远的钟声。
何鉴没有修行过,等所有的声音平歇,气喘吁吁的问道:“玄哥,什么情况?我们不是才刚进去没多久,怎么又火急火燎的跑出来。
也没有看到蚀鬼啊!”
其余众人也十分疑惑,看着李玄等着他解释。
李玄不敢说在他眼里,其实这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蚀鬼,万一说了,像贾烨这种胆小的,只怕连进都不敢进去,最后完成不了考核,只能死在外面。
在主官看来,没有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完成任务,这种人是不值得救的。
李玄此刻也是心头恼怒,那主官刚刚在官道上好言好语说了几句话,让自己误认为他是个好人,没想到是想给自己递交错误的印象,好让自己踩坑。
他满是怒气道:“主官在官道上定的是酉时出发,和我们讲了几句话,你们还记得他说了什么?”
刀无鞘斜靠在山门前的石狮子上道:“他说不等了,不会再有人来了。”
“对,他说不等了,然后未等到酉时,就带着我们就过来了,你们刚刚听到的是什么?”
何鉴道:“鼓声钟声啊,有什么问题么?”
贾烨却是承受不住心理压力,眼里涌上泪水道:“主官是一定要我们都死在这里么?”
“死胖子,你先别嚎,让玄哥先给大家伙儿说说咋回事儿么?”何鉴是个毛糙性子,忍不住的催促道。
李玄宽慰了贾烨后道:
“刚刚的鼓声和钟声,是寺庙用来提醒僧众疏解冥昧,准备休息,鼓声响起意味着这一天的结束。
方才我进了天王殿,第一时间去看了韦陀菩萨。
韦陀菩萨持杵姿势共有三种,分别为:扛杵于肩,平端杵于腕间以及杵拄地!
分别代表的含义是,扛杵于肩代表此寺是十方丛林大寺,可招待云游僧免费食宿三天。
平端杵于腕间代表中等规模寺院,可提供一日免费食宿。
杵拄地代表寺院规模较小或无接待能力,不提供食宿。
而刚刚那尊韦陀菩萨的姿势是杵拄地。”
话说到这里,众人大都已经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心惊胆战,同时也是暗自佩服,这李玄观察入微,而且能够想到这么多东西。
他们没有僧人度牒,也非是提前预约的香客,普通人都是会被驱赶出去的,而他们进去的时间是酉时,暮鼓声过后,众人还留在寺院内,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里,众人齐齐的在心里骂了一声狗主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有人在人群里问道。
李玄没有说话,事实上现在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完全陌生的环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原本以为蚀鬼虽多,主官他们应当准备好了,只是考核,起码得让过夜吧,结果偌大的寺庙不让留宿过夜,那晚上怎么办,上演荒野斗蚀鬼么。
他还想到一件事情,佛家十戒里面有一大戒是不杀生,杀蚀鬼在现世是降妖伏魔,超度亡魂的功德。
可在这满是蚀鬼的无垢寺,这还算功德么,会不会破戒,会不会直接被里面的鬼僧人给杀死。
无垢大师的失败,会将佛家的规则扭曲成什么样子,完全不知道。
想到这里,令人更奇怪的一点是,刚刚他们进去,没有看到僧人化作的蚀鬼,另外还有一点,主官带着他们来这里的时候,没有打引路灯。
正当李玄在思考,靠着石狮子的刀无鞘感觉什么东西在舔自己,摸了摸自己的寸头,发现手上湿漉漉的,抬头看向石狮子,没发现什么,奇怪道:
“什么东西,湿哒哒的?”
李玄闻言气运双目,站在山门前再度望去,那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伸着猩红的舌头在舔舐着刀无鞘的寸头。
“无鞘,你站我这里来,我跟你说点东西。”
刀无鞘先是身子假装不动,眼神往侧边使劲瞥了瞥,然后缓缓站直身体,慢慢的走了几步后,飞快的往李玄那边跑去,跑到半途转过身来,右手的秽尘刀往背后连劈两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