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司徒家的夜宴设在怀远坊胡寺。黄巢盯着手中鎏金请柬,想起晨间父亲被带走时,大理寺丞特意抖了抖袖口的波斯金线纹——与这请柬边缘的织纹如出一辙。
“十五郎可知这琉璃盏的妙处?“曹家三娘忽然凑近,腕间波斯菊香囊拂过他手背。少女指尖点着酒液中的月影:“你看,这月光是十六年前的模样。“
黄巢猛然呛酒。酒盏映出的分明是血月——正是父亲说过的元和十五年弑君夜的异象。当他再抬头时,三娘正在给胡商展示金丝臂钏,那上面錾刻的菊花纹样,竟与女道士经书中的如出一辙。
“接下来这件拍品,“蓄着蜷曲胡须的粟特商人揭开红绸,“来自碎叶城的《金刚经》残卷,据说是玄奘法师亲笔...“
黄巢突然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经卷边缘的茶渍痕迹,分明是他上月在灞桥茶馆遗失的私盐账簿扉页!而此刻那页纸上多出串古怪符号,正是昨夜女道士用朱砂画在他掌心的密文。
子时的乱葬岗飘着青磷。黄巢跟着打更人的梆子声数到第九十九座坟茔时,终于看见那个正在掘墓的女道士。她道袍下露出缀满菊蕊的软甲,月光照见墓碑上的名字:王涯。
“甘露之变的冤魂,都在等着九月八呢。“女道士将掘出的铜匣抛给他。匣中玉玦刻着“冲“字,正是二十年前暴毙的太子李冲的遗物。黄巢突然明白日间曹三娘的话——当年玄武门之变的血,原来从未干涸。
远处传来马蹄声,女道士突然吹熄灯笼。在绝对的黑暗里,黄巢听见她轻声道:“令尊在狱中说的第一句话,是'泰山石敢当'“。
灞桥下的盐船余烬尚未冷却。黄巢用剑鞘拨开焦黑的船板,忽然在龙骨残骸中发现半枚鎏金铜符——这是只有皇室采买使才能持有的通关文牒。昨夜失踪的盐工尸体此刻正漂在渭河上,怀里揣着的状纸变成了浸血的菊花。
“十五郎君!“老盐工颤抖着指向船舱,“那些官爷昨夜来搜的,根本不是什么私盐...“顺着他的目光,黄巢看见舱底暗格里堆满镶金马鞍,每个鞍鞯上都烙着司徒府的菊花火印。
更诡异的是马鞍皮革——用盐水鞣制的皮子上,隐约可见“元和十五年“的官印。那年冬月,父亲恰好在太原盐场督办军需。
黄宗旦的密匣藏在祠堂地砖下。当黄巢用女道士给的菊瓣钥匙打开铜锁时,先滚出来的竟是半块虎符。压在匣底的鎏金错刀剑,剑鞘上菊花纹路里嵌着细小铭文:“光宅元年,徐敬业赠“。
祠堂外的打更声突然变调。黄巢数着梆子点数惊觉,此刻传来的竟是十六年前政变时的特殊节奏。他握紧金错刀刺穿窗纸,月光正好照在庭院古柏上——树皮被人剥去一片,露出血画的菊花图腾。当黄巢带着盐工冲进万年县廨时,狱卒正在给犯人分食菊花糕。地牢最深处,他看见父亲被铁链悬在半空,脚下炭盆烤着本烧焦的账簿。
“逆子...“黄宗旦突然睁开血红的眼睛,“你可知咱家祖上是跟着徐国公(徐敬业)贩盐的?“话音未落,狱卒的弩箭已穿透老人咽喉。黄巢挥刀斩断铁链时,父亲最后吐出的血沫在他掌心凝成菊花形状。
黎明时分,灞桥三百盐工歃血为盟。黄巢割破手指在桥柱题诗时,女道士的诵经声从渭河水面传来:“冲天香阵透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