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日丧期已满,宫中素白渐褪。
凤柔止立在铜镜前,由沉萤替她解下腰间麻带。镜中人一袭淡青罗裙,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绒花,算是尽了最后一点哀思。
“听说今日太后要亲临斋宫用膳。”沉萤低声说着,将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她发间,“各小主都早早去了,姑娘也快些吧。”
凤柔止指尖一顿。太后沈含章——那个在先帝朝翻云覆雨的女人,她想起父亲曾说过,当年先帝宠妃薛氏一族何等煊赫,最后却败在沈含章手中,连皇长子之死都能被她化作利刃,生生斩断了薛氏满门的前程。
斋宫外已候着不少嫔妃。韦昭珩一袭藕荷色宫装站在最前。沈韫玉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正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尽是恭谨,向后依次是侧妃萧菀柳、良媛谢望舒、承徽陶渝安、承徽韦昭熠和承徽凤柔止。
忽然一阵环佩叮咚,裴骄鸢扶着贴身宫女苏觅姗姗来迟。她今日着了月白底绣银纹的衣裙,素净中不失贵重,发间一支累丝嵌玉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太子妃来得真早。”裴骄鸢笑吟吟地行了个半礼,“嫔妾昨夜整理先帝赏赐的《快雪时晴帖》,竟忘了时辰...”
凤柔止眼观这一幕,先帝丧期已满二十四日,李泓不日便将登基称帝,虽然还未正式册封东宫诸人,但韦昭珩是李泓发妻,定然是新后的不二人选。自丧仪来,东宫众妃妾也均已改口称主子娘娘,只有裴骄鸢仍不改旧时称呼。
韦昭珩还未开口,韦昭熠已按捺不住:“裴良娣好大的架子!太后设宴也敢迟到,良娣视规矩为儿戏吗?”
裴骄鸢凤眼微迷,向前两步,不慌不忙道:“韦妹妹这话说的,我不过是尽孝心为先帝整理遗物,怎么到妹妹口中就成了大逆不道?”她转向韦昭珩,语气陡然转柔,“太子妃您说,是先帝遗物重要,还是...”
“都是该尽的本分。”韦昭珩温和打断,声音不疾不徐,裴良娣孝心可嘉,昭熠也是为宫规着想。”她目光平静地看向裴骄鸢,“不过妹妹这支步摇...”
话未说完,宫门内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众人立刻噤声垂首,只见一队宫女鱼贯而出,分列两侧。最后出来的是一位年约五十的妇人,身着深青翟衣,发髻高挽,只簪一支九凤衔珠金步摇,通身气度不怒自威。
太后沈含章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韦昭珩腹部停留了一瞬,又移向裴骄鸢发间那支步摇,唇角微微一动:“都起来吧。”
斋宫内,素席已备。太后居主位,嫔妃们尚未册封,仍按东宫品阶依次入座。
“先帝在时,最重规矩。”太后执起玉箸,忽然开口,“记得云贵妃当年就是恃宠而骄,坏了祖制,最后...”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们都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哀家的意思。”
满座寂静。凤柔止年纪尚小,眼见此景,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她看见裴骄鸢面色不变,却悄悄将腕上的金镯往袖中藏了藏。
“太子妃。”太后忽然点名,“你身子重,这些日子辛苦了。”
韦昭珩立刻起身:“儿臣不敢当,都是分内之事。”
“哀家听说,近日宫务多是沈氏在打理?“太后目光转向沈韫玉,“你如今帮着太子妃打理宫务,做得如何?”
沈韫玉离席下拜:“妾身愚钝,全赖太子妃教导。”
太后轻笑一声:“沈家的女儿,不该只会说这些客套话。”说罢移了目光,转过头望向坐于角落的陶渝安。
“陶承徽。”太后转向她,“景曜近日功课如何?”
陶渝安连忙起身:“回太后,皇长子近日在读《论语》,太傅夸他聪慧。”
“嗯。”太后神色稍霁,“皇嗣是国本,你要好生照料。”
太后转而望向左二首的萧菀柳:“萧良娣,你父亲前日递了折子,说要重修《隆安大典》?”
萧菀柳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家父确有此意。先帝在世时曾言,文治武功当并重...”
“先帝...”太后忽然打断,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是啊,先帝最看重这些。“她环视众人,“你们记住,新朝当有新气象。但有些规矩,是永远不能变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让满座嫔妃都绷紧了脊背。
夜,凤仪宫内,新帝李泓还未正式登基,故先帝各嫔妃均居于旧殿。
太后卸下九凤步摇,任长发披散。铜镜中映出的容颜仍可见当年风华,只是眼角已爬上细纹。
“太后,药熬好了。”贴身嬷嬷荟蔚捧来一碗黑浓汤汁。
太后接过,忽然问道:“阿沅若在,该有三十岁了吧?”
荟蔚手一抖:“太后…”
“当年云氏那个贱人,以为毒死阿沅就能让她儿子上位。”太后冷笑,“可她忘了,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她望向窗外月色,“泓儿那会儿才五岁,生母只是个不得宠的才人,却聪明得很...本宫教他写字,他三日就学会了《千字文》。”
荟蔚低声附和:“皇上自幼聪慧,如今更是...”
“聪慧?”太后忽然将药碗重重一放,“太聪慧的鸟儿,总想飞出笼子。”她指尖摩挲着案上一封奏折,赫然是凤清和的《治河策》,“这些新人,一个个都不简单啊...”
忽听一阵脚步声,太后抬了抬眼,只轻道句:“来了?”
“拜见太后。”沈韫玉着一身家常素色纱衣恭敬行礼
“知道传你来所为何事?”太后的声音回荡在殿宇内,不禁更添威严。
沈韫玉柔声道:“妾身愚钝。”
“韦氏出身宁国公府,百年望族;裴氏父亲掌着北衙六军,权倾朝野;萧家偏选凤家结姻;就连凤柔止那个小丫头,兄长也是新科状元。”太后指尖轻抚花瓣,“你呢?一个沈氏没落旁支的女儿,今后可知如何立足?”
沈韫玉额头触地:“臣妾...不敢妄想。”
“不敢?”太后冷笑,“当年哀家也不过是个三品官的女儿,若不是...”她忽然住口,转身盯着沈韫玉,“你可知在这深宫里,不争就是死路一条。”
沈韫玉眼中泛起水光,却依然轻声道:“臣妾只愿...本本分分侍奉皇上和太子妃。”
太后目光锐利:“沈家女儿,怎可就这么点心性?”
沈韫玉不答,只是将本就叩首弯着的腰更低了些许。
太后长叹一声:“罢了。你跪安吧。”
沈韫玉从太后宫中出来后,前往韦昭珩殿中汇报丧仪事宜。只见韦昭珩斜倚在榻上,腹部阵阵发紧。
“...明日起灵柩移至奉先殿,各府命妇的祭品都已安排妥当。”沈韫玉跪在韦昭珩身侧,递上一本册子,“这是明细,请主子娘娘过目。”
韦昭珩略略翻看,满意地点头:“你做事越发周到了。“
“都是娘娘教导得好。“沈韫玉眼中泛起真诚的感激,“当年妾身初入东宫,连账本都看不明白,若不是娘娘手把手...”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韦昭珩温和地打断,忽然轻咳几声。
沈韫玉连忙奉上参茶:“娘娘千万保重身体,这些琐事交给妾身便是。”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李泓不知何时立在珠帘外,手中握着一卷奏折:“爱妃还未歇息?”
二人慌忙行礼。李泓虚扶一把,目光落在韦昭珩腹部:“太医说临近产期,你该好好将养。”
“臣妾惶恐。”韦昭珩正要起身,却被李泓按回榻上。
“朕今日看了凤清和的《治河策》。”李泓忽然道,“此人年纪轻轻,却见解独到。爱妃觉得呢?”
韦昭珩心领神会:“凤大人确是栋梁之才。其妹在宫中也是知书达理...”
李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啊,凤家...不错。”
沈韫玉悄悄退至一旁,看着帝后二人灯下对谈的身影,忽然想起太后今日那句“新朝当有新气象”,心头莫名一紧。
窗外,一弯新月如钩,静静悬在紫微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