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期第二十六日,暮色如墨般浸染着凤仪宫的飞檐。韦昭珩独坐案前,鎏金烛台上的红烛已燃去大半,烛泪层层堆积如珊瑚礁石。她手中紫毫悬在名册上方,一滴墨汁将落未落,在“良娣裴氏”四字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娘娘,戌时三刻了。”青绾轻手轻脚地添了盏新茶,茶汤里浮着两朵杭菊,“太医说您不宜久坐。”
韦昭珩恍若未闻。这几日她奉李泓命,忙于给东宫旧人定封号、册位分之事。本朝的位分为皇贵妃一,贵妃二,妃四,贵嫔六,嫔九,婕妤十二,贵人、美人、才人、宝林、御女、采女、选侍、官女子则无定数。
此刻她正盯着册封名册,名册上朱笔圈画之处墨迹犹新:沈韫玉拟封贞妃,萧菀柳拟封淑妃,谢望舒拟封慧嫔,韦昭熠拟封婕妤,凤柔止拟封贵人。唯独裴骄鸢与陶渝安的名讳旁,仍留着几道犹豫的划痕。
韦昭珩轻叹:“内宰掌书版图之法,以治王内之政令。'这位置,实在难定。”
紫宸殿的青铜更漏滴到亥时,李泓仍在批阅奏章。鎏金狻猊炉吐着龙涎香,却掩不住殿内弥漫的墨香。当黄门侍郎通传皇后求见时,他正用朱笔在一封弹劾奏折上画了个圈。
“陛下。”韦昭珩行礼时,十二树花钗在额前摇曳如帘,“臣妾拟定了册封名册。”
李泓接过名册,烛光在他眉间投下深深阴影。当看到“沈氏拟封贞妃“时,他忽然开口:“贵嫔足矣。”
“陛下?”韦昭珩执册的手微微一颤,她想起那年东宫,沈韫玉生产时染血的被褥换了三遭。
那年沈韫玉生产时吃尽了苦头,亏她顽强,熬了过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韦昭珩试探道:“沈侧妃是东宫位序第一的侧妃,位分仅在臣妾之下,且沈妹妹育有皇次子,又是太后族人。仅得贵嫔之位,是否不妥?”
李泓未接话,思虑片刻道“裴氏如何安排?”
“拟封荣妃。”韦昭珩端庄道:“裴大将军掌北衙六军。”
“准。”李泓又补充道,“再加协理六宫之权。”随即抬眸看向韦昭珩,漠然道:“《韩非子》云:'权势不可以借人。沈家已有太后。”
韦昭珩颔首,应了声:“是。”
李泓接着合上册子,话锋一转道:“沈氏虽册贵嫔,但与荣妃共同协理六宫。”
殿内霎时沉寂。韦昭珩望着案上那封弹劾沈明远的奏折,忽然明白今夜这场对话,早在前朝就已定下基调。
坐落于角落的一处小苑,青砖地被夜露浸得发亮。陶渝安握着景曜的小手,在宣纸上写下“克己复礼”四字。孩子的手腕还软,最后一笔拖出歪斜的尾巴。
“母妃,父皇会来看儿臣写字吗?”景曜仰起小脸,眉眼像极了李泓年少时的模样。
陶渝安正要回答,忽听宫门处传来清脆的鞭响。她慌忙用帕子擦净孩子指尖墨迹,铜镜中瞥见自己素银簪子已经歪了。
“陛下。”她跪迎时,嗅到李泓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这是韦昭珩亲手调的香。
李泓虚扶一把,目光落在案上宣纸:“《弟子规》教到哪了?”
“回陛下,刚学到'首孝悌,次谨信'。”陶渝安奉上云雾茶,茶汤映出她微微颤抖的眼睫,“景曜今日还背了《千字文》前八句。”
李泓点点头道:“爱妃教导皇子辛苦了。”
“这应是妾身分内之事,何谈辛苦。”陶渝安低眉奉上清茶,“陛下深夜前来...”
“朕在想你的位分。”李泓摩挲着茶盏边缘——这是韦昭珩去年寿辰赐下的官窑瓷器,突然道,“你入府最早,又诞育长子。”
陶渝安手中茶盏泛起细微涟漪:“'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妾身但求嫔位,足矣。”
李泓目光微动。十年前那个雪夜,正是这个从六品侍御史之女,用冻得通红的手为他熬了第一碗姜汤
李泓轻拍了拍她的手,叹道:“你从朕还是南阳郡王时就跟着,这么多年一向知进退,识大体。”
陶渝安莞尔一笑,福了一身,“妾身只愿安稳度日,懂节制,知荣辱,方能长久。”
李泓投来赞赏的目光,窗外更鼓传来,李泓的目光在触及妆台底层露出的香囊一角时,忽然变得幽深。
圣驾离去后,陶渝安从妆奁底层取出那个褪色的香囊。并蒂莲的绣线已经发暗,却仍能看出当初绣娘笨拙却用心的针脚。
记忆如潮水漫涌。那年春宴,宋知意穿着一袭蔷薇襦裙,在回廊下冲她招手:“陶姐姐快来看,这海棠开得多好!”她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像极了少女清脆的笑声。
陶渝安出身从六品侍御史之女,是李泓所纳的第一个侍妾,当年李泓还是南阳郡王时,自己就为李泓诞下了长子景曜。宋知意是李泓纳的第二个侍妾,父亲是正五品的光禄寺少卿。她性子单纯,入府半年就有了身孕,诞下李泓的长女嘉婳。陶渝安记得他抱着那个粉团似的小郡主时,眉梢眼角的笑意。
李泓勤奋好学,聪慧过人,加之沈氏一族的运作,很快李泓就被先帝封为雍王,并迎娶宁国公的女儿韦昭珩为雍王妃。
变故发生在李泓被立为太子那年,沈韫玉、萧菀柳、裴骄鸢陆续入了东宫。那日宋知意与贴身婢女在花园闲聊,说起裴骄鸢承宠多时却未有孕,怕是身子有问题。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渐渐的成为东宫下人们之间的谈资,更可怕的是,这言论不知怎的传到了裴骄鸢耳中。
“陶主子不知道,裴良娣当时就变了脸色,对着传话的宫人抬手便是重重一掌。”宋知意的婢女杏儿后来哭着对陶渝安说,“没过几日,我们小主就染了时疫...”
陶渝安至今记得那个雨夜。她被雷声惊醒,看见杏儿浑身湿透地跪在榻前:“陶主子救命!我们小主要生了,可太医署的人说时疫会传染,都不肯来!”
陶渝安当即前往宋知意的住所,这阵子李泓远在边关,太子妃身怀有孕,沈侧妃早产后一直静休调养,她咬牙切齿道:“眼下无人做主,这帮人都要翻了天了。”
等她赶到时,宋知意已经奄奄一息。床榻上的血水不断往下淌,接生嬷嬷颤抖着说:“胎位不正,孩子...孩子已经没了...”
“知意!“陶渝安握住她冰凉的手,当下向青禾呼道:“快请太子妃过来!”
青禾正要离开,杏儿边流泪边拦道,“奴婢在来找陶主子之前就已经去过了太子妃宫里,青绾姑姑告诉奴婢,太子妃今日为太子一事入宫了,眼下还未回来。”
宋知意涣散的目光突然聚焦:“是裴...”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在陶渝安素白的衣襟上,像极了她最爱的那株海棠。
三日后,杏儿被逐出府前,将这个染血的香囊塞给陶渝安:“小主临终前一直攥着这个...说是要给未出世的孩子...”
香囊里的丁香籽簌簌落下,陶渝安猛然回神,发现景曜正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母妃,您怎么哭了?”
陶渝安慌忙用袖子按住眼角。香囊里干枯的丁香籽漏出来,在青砖地上滚出细碎的声响。
未央宫内,凤柔止正为萧菀柳研墨。松烟墨在端砚上化开,映出窗外摇曳的竹影。萧菀柳忽然搁下狼毫,腕间翡翠镯子碰在案上,清脆如碎玉。
“《诗经》云:'夜如何其?夜未央。'”她执起团扇,扇面上绣着“兰亭集序”的局部,“你可知道下一句?”
“庭燎之光。”凤柔止不假思索,“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青砚匆匆进来:“娘娘,嘉姝公主醒了,吵着要找您。”
待凤柔止告退,萧菀柳转入内室。嘉姝正抱着锦被坐在榻上,眉眼像极了她父亲。萧菀柳轻拍女儿后背,目光却落在妆台暗格里的白瓷瓶上——那里装着太医院特制的避子汤。
萧菀柳出身书香门第的萧氏一族,父亲萧正官至正三品吏部尚书,她自小受父亲哥哥熏陶熟读史书,为人聪颖又容貌出众。不多时便得到了先帝与太子青睐,步入东宫。
初入东宫时萧菀柳也曾怀揣着每个少女的真挚情愫,尽心侍奉太子李泓,与他品茶下棋,共论诗赋。很快,她便有了身孕。
嘉姝满月那日,李泓抱着女儿说的那句话:“裴将军又立了军功,在府中宴请宾客庆贺。孤听闻,萧尚书也去了。”萧菀柳悄悄抬眼望向李泓,他那语气温柔,眼神却晦涩不明。
仅一语,她便明白,自己要侍奉的是东宫太子,而非自己的心上人。
次日她就让青砚递了密信出宫。三个月后,兄长萧敬之与凤柔止的长姐凤柔荑订下婚约。李泓得知消息后,并未多言什么,只眉宇间舒展了一瞬,看向萧菀柳的眼神中带了一丝不明意味。
从那之后,萧菀柳一如往常侍奉着太子,二人还是会共赏古籍,探讨史学。只是两人的眼神中,都少了些曾经的真挚。萧菀柳每逢承宠后也一直暗服避子汤,她明白,在权力之尊的猜忌面前,那点真心与家族的生死荣辱相比,算不得什么。所幸,她还有嘉妧,也幸好,嘉姝只是个公主。
长乐宫的青铜鹤灯吐着幽幽火光。沈含章正在听荟蔚汇报,手中的《左转》慢慢翻阅着。
“皇上拟追封先帝陈才人为贵太妃。”
沈含章神色如常,翻着《左传》道:“荟蔚,陈氏这位分…”
荟蔚为沈含章捶腿的手顿了顿,恭敬道:“皇上是仁孝之人。如此,顾了您的面子又全了生母的哀荣。”
沈含章淡淡笑道,“是了。当年陈氏不过是个五品才人,连给先帝奉茶的资格都没有。“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沈氏的位分定了?”
“从二品贵嫔,赐协理六宫之权。”
“《左传》云:'欲加之罪,其无辞乎?'”沈含章突然将手中的书重重一置,“去把韫玉前日抄的《女则》取来,哀家要看看她字练得如何。”
荟蔚躬身退出时,瞥见太后案头摊开的,正是今日早朝弹劾沈明远的奏折抄本。
丧期最后一夜,六宫灯火未熄。
沈韫玉对着铜镜练习明日册封的礼仪。青谖第三次来劝时,她仍固执地重复着跪拜动作:“《女诫》云:'清闲贞静,守节整齐。'我再练一遍。”
裴骄鸢正试戴九翚四凤冠。金凤衔着的东珠垂在额前,映得她眉眼如画。“好看?”她对着铜镜冷笑,“本宫要的是十二树花钗。”
韦昭熠与青蓉闲话,“你说皇上会封裴氏那个贱人什么位分?”青蓉低眉道:“奴婢不敢揣测圣意,许是嫔位或是贵嫔?”
凤柔止望着案上名册发呆。青荧嘟囔着“小主入府最晚,怕是位分要…”被沉萤一把捂住嘴。窗外,一队提着绢灯的太监鱼贯而过——明日册封的圣旨,正在送往司礼监的路上。
子时的更鼓响彻宫城。陶渝安轻轻哼着童谣哄景曜入睡,妆台上的香囊被夜风吹动,仿佛故人低语。韦昭珩揉着酸胀的额角,将拟定好的名册锁进紫檀木匣。沈含章站在长乐宫的高台上,望着如墨夜色中星星点点的宫灯,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踏入这座宫城时的模样,先帝对自己说:“这宫里的每一分权力,都是用鲜血养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