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鸳鸯枕孤

飞雪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父亲,此刻他正与病魔做着斗争。楚王一看情势不妙,立刻请来了京城名医来为颜文吕诊治,还在病床前亲自喂他吃药。胤堂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对楚王的敌意渐渐变小,并且开始有点接受他了。

天色渐晚,竟飘飘悠悠地下起了雪花。颜文吕已经从混沌中清醒过来,逐渐恢复了意识。再见到飞雪,颜文吕不禁老泪纵横。一别几个月,女儿安然如常,并且有了知心伴侣,这是最令老人家欣慰的了。心疼忙活了一天的女儿,颜文吕催着他们快回王府。飞雪执意想留下来照顾老人,颜文吕坚决不允,无奈之下,飞雪和楚王答应第二天再来看他。

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路上,随着轿子的一颠一跛,透过暖帘,飞雪瞧着那些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曲里拐弯,都被暮雪化了妆,简洁、明亮,变得柔软。这条长街原本熙攘,此时雪舞,便异常寂静。雪落在软轿上的声音,若不细听便悄悄地匿了它的踪迹。远处,是高高低低的光秃的树,在明暗不一的雪光映衬下投下深浅不一的树影。一些车痕偶尔会合,偶尔交错,偶尔平行,像极了她的人生。忍不住,她就悲伤落泪了。

楚王完全不晓得她的心事,见她伤心若此,便好言相慰。“你放心吧,你爹没事的,我请的那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夫,一定会让你爹好起来的!”

飞雪拂掉了脸上的泪痕,轻轻一笑。“王爷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你说过的,你出生在这样一个大雪天。”

“王爷只答对了一半……”飞雪神思悄然,仿佛回归到当年。“我是在一个风雪肆虐的夜晚被遗弃在养父的家门口,当时我脸冻得通红,可当养父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却格格地冲着他笑,大概是我与他有缘吧。”

楚王闻所未闻,大张着嘴巴呆望着飞雪。“这么说,刚才那个只是你的养父,并非你亲爹?”

飞雪赧然地点点头。“他虽不是我亲生父亲,但待我恩深情厚,若没有他,便没有现在的我……”

楚王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怜惜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要不要我帮你打听一下你亲生父母的下落?”

飞雪自嘲一笑,摇了摇头。“不必了……听我养父说,我应该是出自大户人家。当年他捡到我的时候,包裹我的襁褓是金丝线做的,襁褓旁边还放着为数不少的银两,脖子上还戴着一块上等好玉。若是普通人家,丢弃了孩子还会舍抚养费给人家吗?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们都不找我,不想我,连我的生死都不闻不问,即便我遇上了他们,我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认他们……”

楚王废然一叹,是啊,既是出自富贵之家,就没有抛弃女儿的理由。“你的身世这么可怜,上天待你真是太不公道了!”他将飞雪的手握紧再握紧,目光温柔再温柔。“飞雪,我朱见洵向天发誓,身在情长在,此生不负卿!”

飞雪眼里饱含清泪,一双含情目幽幽地望着他。尽管身世是不幸的,但老天也眷顾她,给了她这么一个可以依赖、可以信任又可以长相守的人,她又是幸运的!

“王爷知道为什么我和少卿会有那么好的感情吗?”

一提少卿,楚王心里疙疙瘩瘩的。他淡淡的将头一摇。“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和他有着相同的身世……原来,他也是遭父母遗弃,是周将军在行军途中捡到了他,收养了他。当我得知自己的身世,我万念俱灰,简直不能挺直腰板做人!是少卿鼓励了我,安慰了我,也感染了我,让我知道在这个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与我似曾相识、与我惺惺相惜!那种患难与共、生死一处的感情,真的是不为外人所理解的!”

原来她和少卿还有这么一段渊源!楚王不禁感慨人世多变、变幻无常,看似风光的背后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

随着轿子的一颠一跛,楚王和飞雪到家了。刚下轿子,就看见丽芸裹着厚实的棉衣在楚王府门口焦急地踱来踱去,嘴里还不住地呵着热气给手取暖。

“王爷怎么才回来?你看天都这么晚了!”丽芸惊喜中带点嗔怪。

楚王粲然一笑,随手就把丽芸的手放在嘴边暖着。“冻坏了吧?”丽芸娇羞地笑着,眼底尽是柔情蜜意。

飞雪的心不知被什么扎了一下,有点疼。恩重娇多情易伤,多情容易守情难。

晚上,飞雪独倚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飘零的雪花,有情还似无情。她的心上人也会对别的女人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在爱情里,她似乎不曾独享。

楚王洗漱完毕,却见她心事缠绕。楚王从后面环住了她,脸凑近她的,在她耳畔软语温存。“想我呢,这么出神!”

“没有,哪能刚离开一小会儿就想啊?”飞雪娇软地说。

“不是想我,那肯定就是在想那个男人喽!”

飞雪一惊。“哪个男人呀?”

“你那生病的爹呀!”楚王忍不住一脸坏笑。

飞雪在楚王脸上拧了一把,大叫“讨厌”。“我有个提议!”楚王抓起她摇乱的手。“明天咱们去看他的时候,顺便把他接进府来住下,怎么样?”

“不好吧……”飞雪忙着搪塞。“爹和哥哥这些年自由自在地早就习惯了,受不了那么多拘束。”

“我是这样想的,你看你要照顾他,还要两头跑。住在那里吧,他还怕我住得不习惯不舒服。他们俩要是搬进来,你照顾他不是很方便吗?再者说了,他算起来也是我的岳父老泰山呢,总得让我尽尽孝道吧!”

“可是,王妃那里……”飞雪还有些后怕。

“不用管她,她从来不理会这些事。怎么说,这个家始终是我说了算啊!”

飞雪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好啦!时候不早了,你伺候了别人一整天,现在该轮到我了吧?”楚王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在飞雪面前也撒起娇来。

飞雪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的,面带羞颜地解开了他的衣带。

第二天,颜文吕和胤堂就在楚王的再三央求下搬进了楚王府。毓冉病容愁思苦相兼,早就顾不得这琐碎事了。楚王安排颜文吕住在离含情殿不远的小跨院里,并拨了四个丫鬟照顾颜文吕。颜文吕的病也在王府的浓浓暖意中逐渐好转。

日升月落,日子从指间倏忽而过,转眼已经进入到腊月了。毓冉还是老样子,老是咳嗽不见好。紫竹人微言轻,做不了主,也只能这样照顾着她。

腊月的第一天,天气不错。阳光疏懒着身子照着大地。毓冉被明亮而又温和的光线唤醒了,她起身,披衣下床,径自坐在了铜镜前。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回想着昔日的流光水华,她一度垂泪。

“鬓从今日添新白,菊是去年依旧黄。

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有高原。”

毓冉气若游丝地吟诵着南唐后主李煜的这阙词,不想他的人生也恰巧契合了她的心境。

万古到头归一死,一语成谶。

她将梳妆台的一切统统归置在一角,起身打开了窗子。尽管寒气逼人,可阳光不再那么灼人、刺眼,可能是毓冉久不见天日,竟被这冬日暖阳刺痛了眼睛。突然一阵奇异的花香勾住了她的鼻子。那淡雅清幽的花香,沁人心脾,闻过后让人精神饱满、心旷神怡。一定是梅林的梅花开了!她不觉精神一振,从床头取了件披风穿在身上。

紫竹来送药,见她要出去,慌忙将她拦下。“王妃,大清早的您上哪去?您还没喝药呢!”

“我闻到梅花的香气了!”她在屋子里轻轻一嗅,心向往之地说。“好不容易盼到梅花开,我怎么能错过呢?你把药先热着,等我回来喝!”

“不行!”紫竹斩钉截铁地又挡住了她。“我瞧您咳得越发厉害了,外面天寒地冻的,冷风刺骨,对您的病也不好。等中午了,太阳再暖和一点,我陪您去好不好?”

“你别啰嗦了!”毓冉迫不及待了,胡乱将披风一系。一激动,她又咳嗽起来。紫竹赶紧放下药,从袖子里掏出丝帕放在她的嘴边。毓冉一阵疾咳后恢复平静,将丝帕往她手里一塞就跑出去了。紫竹唉叹一声,不经意间看到了丝帕上竟然有血渍。这是不祥之兆!紫竹颤巍巍地捧着血帕,心里害怕极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王府后院原先是一块宽阔的空地,楚王是风雅之人,宁安远嫁的那半年里,他足不出户,就在自家后院里遍种奇花异草。这个时候,百花不发,唯有白梅独树一帜、独领风骚。

毓冉金丝线小绒靴踏着咯吱咯吱的雪毯,闻香走来。远远地,她就瞧见梅林一片芬芳吐艳。白梅胜雪、红梅似火,傲雪斗霜。她心情见好,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今儿楚王和静川进宫去了,快到年夜了,宫里也该大忙了。飞雪饭后也是百无聊赖,披了一件粉白色的暖袍,也来了梅林赏梅。梅林的风自比前院更凛冽些,冬风吹落枝上的积雪簌簌作响,花朵在料峭中随风摇曳。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林子里白梅居多,却白中带粉,粉中带娇。“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飞雪心里轻声吟唱着,想必月下观梅,别添一番风韵吧。忽然,她眼前一亮:在一树开得最耀眼的红梅下,有一个女子在翘首仰望。

她纤细如柳,弱不禁风,双手合十,遥遥祝祷。飞雪轻脚走近,那背影似曾相识。“你是……”飞雪询问道。

她回过头来,见是飞雪,随即闪电般回过头去。

是毓冉。飞雪快步拥上前,许久未见,她已病容深锁、清瘦嶙峋了。飞雪分外吃惊。“王妃,你怎么如此憔悴?”

毓冉嘴角露出鄙薄的笑。“我乃弃妇,怎可与你这新宠相较。你有男人的欢爱滋养,如同这绚烂一树的红梅;我是秋泥里的枯荷,坐等红衰翠减,到油尽灯枯那一刻。”

飞雪心痛极了,昔日那个容光焕发、嚣张跋扈的楚王妃哪里去了?失宠之痛已经让她不复原来的端庄高贵,变得满心都是怨毒。飞雪有些内疚,开始痛恨自己。

“王妃……不是王爷狠心不去看你,是你们彼此都有心结打不开。”

毓冉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不想听你狡辩,你得了便宜还卖乖,简直是无耻!我情愿一辈子坐穿冷宫,也不接受你的施舍!”毓冉又是一阵狂咳不止,她向内收了收披风,扭头就走了。看着她踽踽独行的背影,飞雪做了一个决定。

天黑得透了。楚王才风尘仆仆地回来就扎进了含情殿。

今儿兴起,楚王说他想看飞雪一舞。

一舞既终,楚王便和飞雪亲热起来。“王爷……今日我有点不舒服。要不……王爷今晚去月来轩坐坐?”飞雪试探地。

“去那干什么!”楚王一脸扫兴。“话说不上两句准得吵起来,我才不去遭那罪呢!”

“王爷有多久没去王妃那了?”

“你知道的……”楚王以为她在吃醋。“自打上次在静川那大闹一场之后,我就没去过她那里。她居心叵测,害你永远得不到名分,这是她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今天我在梅林见过她,她面色苍白、憔悴不堪、骨瘦如柴的,我想定是她成天以泪洗面,活在愁云惨淡里,日子才这样难过。不管怎么样,你们总有结发之情,去看看她吧。”飞雪几乎是在请求他。

“你真的见过她了?”飞雪的话让楚王有一丝触动,他眼里润润的。

飞雪诚恳地点下头。

“她……还好吗?”楚王轻声问。

“我看着她不大好,娇娇弱弱的,没准是生病了。人家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相处的再不融洽,她也是王爷的亲人啊!说不定,王爷今日去探望了她,两个人就好了呢。再说,我不想和王妃老死不相往来,我们总归是一家人……”飞雪诚心诚意的。

“那好吧,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再不领情,恐怕就要在你心里留得薄幸名了。”

飞雪释然一笑,顺手取了件暖衣给她披上。“我只是去看看她,呆一小会我就回来,你给我留着门啊!”楚王情意绵绵勾住她的脖子。

飞雪点点头,就催促着楚王出去了。但见他轻身下楼、渐行渐远的背影,飞雪却落泪了。试问,天下间有哪一个痴情女子能将心爱的男子赶出自己的房门,硬生的将其驱进别人的怀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忍别人所不能忍,做别人不能做。

楚王踏着月辉上了楼。月来轩微开着角门,一缕明光从门缝里泻出来,并且能清楚地听见屋子里有人说话。

“王妃,天色不早了,该歇下了。”是紫竹。

“对面还亮着灯吗?”毓冉把手中的诗卷合上,抬眼看着她。

“嗯,王爷进去后就一直亮着呢。”

她眉头紧锁着,沉沉地咳嗽了几声,想是那颜飞雪又在雨露承欢吧。

紫竹听见她气儿又不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照顾她。“也不知道这些大夫是干什么吃的,从入秋以来就一直喝药,到现在了也不见好,白遭了几个月的罪,反倒愈加厉害了。要我说,赶明我去夫人那,跟她讨几副好方子吃吃看。”

“算了吧,你一去,她又得担心了……反正都是不中用的人了,也没人愿意待见我,横竖都是这样,还瞎折腾什么呀!”毓冉唉声叹气的,有点自暴自弃。

楚王嘴角动了动,想是有所心痛吧,毕竟他不是铁石心肠。

“王妃,床我都铺好了,咱歇着吧!”紫竹催她赶紧休息。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毓冉一字一字地念出来,泪落如雨。这几句话真是概括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她心心念念的人弃她不顾,反倒成了别人的枕边人。

“王妃,你身子不好,念这么伤感的诗句对身体没好处,快别看了!”紫竹心疼她,将她手里的诗集夺了下来,信手扔到案桌上了。

“那边还亮着灯吗?”毓冉又问。

紫竹踮起脚来,朝含情殿方向看了一眼,见灯还亮着。“王妃,咱快歇下吧,别再等了。每晚你都是见那边灭灯以后才睡,你这么瞎等苦熬的,王爷也不会知道,你这又是何苦嘛!”

“王爷都快半年没来过了……”她绝望地倚在床边,蜷缩着身子。

楚王胸口被千斤大石碾压着,泪影在清亮的眸子里打转儿。也许是自己对女人了解的太少,尤其是失宠的女人,竟不知道她们一旦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就会崩溃,甚至濒临死亡。

他抬眼望了望“月来轩”三个字,轻轻地推开了门。

“王爷来了!”紫竹最先看到了他,失声喊了出来,那兴奋的光芒遮也遮不住。毓冉闪电般回过头来,昏黄的烛光下,双眸炯炯,身材颀长,俊眉朗目,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毓冉呆呆地光脚下床,机械一样地挪到楚王跟前,泪花已经绽放在脸上。

“是你来了吗?”毓冉直勾勾地盯着他。紫竹看着毓冉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他俩一旦相见,便是点了毓冉的死穴。

“是……许久不见了,过来看看你……”毓冉一天没有起身,头发蓬乱不堪;咳疾顽固,病痛折磨得她气色欠佳,楚王简直不忍直视。楚王话音未落,就被毓冉迎头抱住。紫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眼见毓冉与楚王破镜重圆,她是真心欢喜。楚王想伸手抱抱她,无奈却怎么也无法强迫自己伸出手去,也许自己还没有原谅她,也许是久未见面倍感生疏。毓冉却等不下去,咬住了楚王火热温润的嘴唇。那吻来得疯狂,来得猛烈,让楚王有些呼吸不畅。

紫竹不知何时已悄悄掩门而出。她不敢离开,只是垂手站在门外,等待毓冉的吩咐。

楚王快要窒息了,他猛地推开了毓冉,将身子扭到了一边,浑身有些不自在。毓冉傻傻地盯着他,的确是许久未见,连目光和气息都变得那么陌生。他的背,冷冷的,像极了外面的冰天雪地。他的柔情,只属于含情殿。蓦地,她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未曾熟悉过……要有怎样的深情,才能将这根刺揉进眼里揉进心里不喊疼?

毓冉颤巍巍地想伸手去拉他的衣脉,还没碰到楚王,就被楚王巧妙地闪避过去了。他还是习惯性地想坐在案边的椅子上。“王爷还是坐床上吧,紫竹刚铺好了床,这儿又凉又硬!”

“不用了,我在这坐一会就走。”毓冉的心抽搐了一下,原来他只是来瞧瞧,并不打算长待。尽管如此,毓冉还是慌忙地到床角扯过一个软垫,塞进椅子里。楚王略有动容之色。他瞥见案上的诗书,好奇地拿过来看。毓冉见状,又飞快地从那边的桌子上取来一盏灯,为他点亮夜的昏暗。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楚王就着昏黄的灯光轻声吟唱,细细品味。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毓冉黯然地接下去。李之仪这首词,完全就是他俩现今的写照。同住一座深宅,却日思夜盼,难见君面。这怎能不让毓冉愁肠寸断!任是最无情的女子,也有长情而在。情到深处,孤寂难掩,耳畔的呢喃似花落时一声轻叹。繁华落尽,而她,痴情未改!

楚王悠悠地看着她。毓冉身子不爽,心情也阴郁,随便一句诗也能和她凄凉的处境联想上几处相似。“你还在病中,不要再看这些伤感的诗词,对你的病没有好处!赶明儿,我带你去宫里看御医,这些普通的大夫确实不中用。”

“不必了,我……不要紧的。”毓冉又轻咳了几声。

“还说不要紧,瞧你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王爷日日对着的是一张艳若桃李,光可鉴人的脸,对我这支离憔悴、病病怏怏的脸面自然是心生厌弃了……”

“你这是什么话!”楚王气呼呼地一拍桌子。“我是关心你……”

“我知道,我知道……”毓冉小心翼翼地道歉。“王爷别生气,我是无心的,我这段时间身子一直不好,说话也是糊里糊涂的,完全失了原本的气质,我懊恼……”

看着毓冉的泪流满面,听着她一声声揪心的咳嗽,楚王心又软了。“王爷饿了吧,我让紫竹预备点吃的。”

“不必了!”楚王心里还惦记着飞雪的苦等,因而没有一点胃口。“我不想吃。”

“念在我做了老半天的份上,王爷就尝尝吧。紫竹,快去拿点心来!”紫竹听了,高兴地应声而去。

“我……不大常来,你还做点心?”

“是啊,每天都做。我身子不好,除了看书就是到厨房做点小点心,盼望着王爷哪一天能来,能亲口尝尝我做的点心。那些天我病情比较重,一连躺了好几天,那些点心都放坏了,只好扔掉了……”毓冉说得伤怀,楚王听得心碎。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楚王眼角有些湿润。

“王爷,王妃,点心来了。”紫竹推门而入,将点心放在楚王面前的桌子上。

楚王捏起一块,放在嘴里。

“好吃吗?”

楚王嗯了一声。紫竹又退下,关好了门。

“呃……天色很晚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过两天再来看你……”楚王起身想走。

“王爷……”毓冉欲言又止,接着便娇羞如花,怯生生地问:“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一晚?”

楚王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我……我都快半年没见王爷了,就一晚,好不好?”毓冉几乎是低声下气地乞求他留下来。看着她楚楚可怜的双眼,噙着委屈的泪花,楚王心生爱怜。毕竟是结发夫妻,虽然不曾对她动过真情,但总有那么一点情义在的。楚王一只手紧紧攒着衣角,手心里沁出了细密的汗。留下来,是对飞雪极大的不忠;拒绝她,又心有不忍……算了,她还在病中,权当是可怜她吧。楚王内心经过一番挣扎后,终于点下了头。

毓冉喜极而泣,激动地无以复加,仿佛是久旱逢甘霖。她慌乱地规整着自己的衣襟,脸上大放异彩。毓冉挽起他的胳膊,依偎在他的肩头,恍若是在享受春暖花开的灿烂。楚王无意间看见了床上的一对鸳鸯枕,这是他们新婚时,钟夫人亲手为他们做的。当时钟夫人是希望他们能鸳鸯同枕、双宿双栖。现在看来,这确实是对他俩的强烈讽刺。

“我不经常过来,你还摆着两个枕头?”

她弯下身子,轻轻地摸了摸枕上的一对鸳鸯。“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我对王爷,真心一片,天地可表。只是,王爷你……枕边换了新人,就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了……”

楚王怅惘若失,深深地叹了口气。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对不起……从你嫁我那一刻开始,我便没给过你一天幸福。愿你将我这负心薄幸的人忘掉吧……”

楚王双泪珊珊,转身离开。毓冉一个箭步冲上前,从后面箍住了他。

“莺花烂熳君不来,及至君来花已老。王爷,我等君来已经等得太久太久,王爷忍心弃我于不顾吗?”毓冉一激动,咳得更加厉害了,嘴里喷溅出了一大口鲜血。

楚王吓坏了,本能地从怀里掏出丝帕替她揩净。这丝帕可是当初他向飞雪索要的定情信物!“比翼双飞”上沾满了毓冉的血,这给了楚王以致命的一击!他痛惜地注视着这对比翼鸟,鲜红的羽翼使得绢帕更加刺眼。这是一根锐利无比的钢针,直直地插进他的心房。定情信物在他眼里是何等神圣之物,这可是他与飞雪情定三生的见证啊!如今,为了别的女人,它竟然被无情地糟蹋了……他仿佛又见到了飞雪以身相许的那个夜晚,身子底下那一朵鲜红娇艳的落花。

楚王失魂落魄,灵魂似出窍了一般。他踉跄着身子,跌撞地扑到脸盆架处,发疯一样地搓洗绢帕上的血迹。鲜血将盆里的水染红了,绢帕又恢复了原来的洁白如玉。他欣喜若狂,将绢帕从血水里捞出来。在泛黄的烛光映照下,他好像看见了比翼双飞鸟又在湛蓝的苍穹鼓翼翱翔。

毓冉已经瞧明白了,黯然地落下了凉凉的泪滴。“是她送你的吧……”

楚王无言以对,呆呆地盯着她。毓冉将嘴上的血汁胡乱一擦,像饿虎扑食一样扑住了他。楚王打了个趔趄,继而才站住身子。他就像一个不谙男女之事的青涩少年,在大胆表露爱意的女子面前,失去了招架的能力。毓冉步步紧逼,楚王连连后退,直到自己被完全逼进床里。毓冉忙乱地解开他的衣裘,送上了自己那渴望的火热的身体。毓冉就像一个征服者,将他所属的城池领地一一占领。楚王手中的“比翼双飞”悄然滑落……

红烛背,罗帐垂,魂梦相思鸳鸯枕。前尘事,往日恨,红楼情锁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