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雪夜柔情

飞雪隔窗遥望着月来轩,蒙蒙的月光也增添了些许离愁别绪,刺骨的冷风撩动她不安的情思。月来轩的寝殿还是灯火通明如白昼,夫妻俩大概还在剪烛西窗、巴山夜话吧。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夜。瞧那嵌在天边的几颗寒星,俏皮地眨着快活的眼睛,不把人间的相思说够决不罢休。再看看案上的那个金象炉,几乎要燃到尽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檀香。姜夔说,人间别久不成悲,此语倒是真切。

月迹西沉,夜色如墨。不知道在窗前站了多久,她双腿已有些麻木发僵,遥遥的那一汪秋水,始终没有望穿。楚王依旧没回来。又过了许久,天色竟晦暗了起来。北风席卷着前几天的残雪呼啸而来,惊破了永夜的静谧和安详。雪,飘飘扬扬地从天而落,娇小而轻盈;接着便漫天卷地地落下来,像黑夜里翩翩起舞的仙女。

飞雪从窗户探出手去,洁白无瑕的雪片静静地落在掌中,凉丝丝的,带着一缕冬日的忧伤。她信手取了件青玉色的绒袍裹在身上,再兜上轻软的小绒帽,就下楼了。

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的世界。月来轩的明光斜射过来,雪花变得更加晶莹剔透,像一朵朵天然去雕饰的雪绒花。地上雪片斑驳,银光闪闪,像铺上了一层绵软的雪毯。院中一棵绿萼梅迎雪怒放。在一片铺天盖地的纯白中,树头那一抹淡绿格外引人驻足。飞雪攀着一枝绿意盎然的梅枝,瞧那鲜活的生命在寒夜里迎风斗雪,仿佛要散尽它所有浓郁的芬芳,这每一片雪花都是滋润它生长繁茂的甘霖。

她背对着月来轩,弓下身子坐在树下的一块青砖上,寒意透骨。她拉紧了胸前的暖袍,靠在树边,想让这一份冰天雪地陪伴着她凄凉的心境。

月来轩内,明烛熏炉香暖。案上红烛高烧,火苗煨动着融融暖意。刚刚得到了楚王盛宠的毓冉,此刻正甜蜜地做着美梦。楚王内心却忐忑难安。明明答应了飞雪,只是过来坐坐的,没想到却住下了。飞雪现在一定在苦苦等待,难以入眠吧。怎么会允许自己这么放浪形骸!

楚王越想越沉不住气,干脆从被窝里蹑手蹑脚地钻出来。看着毓冉还在沉睡,他扯了件披风就放心地出了月来轩。

外面居然风雪交加!冷风嗖嗖地直往脖子里灌,他疾步下楼,完全没有感受到寒意。他孤身站在院子里,一种直觉告诉他,飞雪就在这里!他踏着碎玉乱琼,眼睛迫不及待地在寻觅她的身影。蓦地,他被一幅绝美的画面惊艳到了:

馥郁的绿萼梅树下,飞雪微合着双眼正在欣然享受这冰雪世界。绒帽没有将她的头发全部遮住,额前的几缕碎发上沾上了片片晶亮的雪花,别添了几分妩媚。青玉色的绒袍与这一树淡雅的绿交相辉映,让人感觉到有无限的生命力在勃发。朔风吹落的绿梅花瓣纷纷扬扬地飞舞着,不时落到她的发丝上、肩上、脸上。

楚王的心微微绞痛。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深情的吻。飞雪被这温润的唇香惊醒了。映入飞雪眼帘的是一对温暖而柔情的眸子,那对眼睛盛满了乞谅和依恋。

“你怎么在这睡着了?”楚王张开自己的披风,裹紧了她几近冻僵的身体,并用自己火热的身体温暖着她。“对不起……让你白等了一个晚上!”

飞雪仰首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漾着盈盈的泪光。她装作无事而笑。“没有,我只是睡不着,见外面下雪了,忍不住就想出来赏雪。这一树梅花开得绚烂,花团锦簇的,不由得就被这香海陶醉了。”

楚王心绞得更痛了,眼泪扑簌而下。他知道,这种若无其事的话语,只是让他减轻自责罢了。“我陪你回去吧,这里风太大了,会冻坏身子的!”

“不用……”飞雪一度哽咽,硬憋回了泪水。“就几步路,我自己回去就行了,王爷快回月来轩吧,免得王妃等急了……”飞雪起身,推开了楚王的手臂。

“飞雪……”楚王轻声喊,抓住了她的衣襟,万分不舍。

“没事的,你目送我就行了!”飞雪含笑看着他。

飞雪轻轻地拂掉他的手,转身离开。雪花还在飞舞,片片如银蝶飞舞,一路芳尘,留下一串冷艳的脚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就要上楼了……楚王仍是目不转睛地送她归去。飞雪早就是一个泪人了。她沉沉地踏上第一个台阶,仿佛脚下有千钧重。她回眸而视,楚王痴情凝睇,一眼万年,天涯咫尺。飞雪再也无法伪装下去,她不顾一切地飞奔回楚王的怀里。披风飘荡在风里。那一刻,不管前面有多少诘难和荆棘在等待,两颗心也要紧紧相拥,痴痴交缠。

“对不起……对不起……”楚王泣不成声,“原谅我并非一个专情的人,倘若我再狠心一点,再绝情一点,我完全将毓冉忽略掉,会给你一个毫无缺憾的人生……奈何,我见不得她支离憔悴的模样,我……”

“王爷千万不要自责!”飞雪握起他的手,给了他坚强的力量。“我很庆幸,我爱上的是一个重情重义、有始有终的人,并不因另有新欢就忘掉旧爱,更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负心汉。放心吧,我没事的,这就回去睡了……”飞雪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一阶一阶地上楼。含情殿的大门在他的视线里敞开又关闭……

雪,染白了他的青丝;风,凌乱了他的心扉。他仰望着漫天飞雪,任冰冷的雪絮打湿他的面庞。他万分感激上苍,泪痕与雪痕交错纵横。我朱见洵何德何能,承蒙上天眷顾,遇上了这样痴情不改又不计得失的女子。她如诗一样耐人品味,如画一般赏心悦目,如梅一样刚毅执着,如雪一般纯洁剔透。正是这如诗如画、如梅如雪的女儿情,才让他不完美的人生得以绚烂多姿、血肉丰满。

下了多半夜的雪,终于大雪初霁了。碧空如洗,纯净如练,银堆玉砌,风光窈窕。毓冉推开窗子,棱台上的雪顺势飘飞起来。屋檐下结了一溜冰碴儿,阳光透过来,洒下一窗冰影。梅花初谢,雪后寒微峭。吻着凉浸浸的晓风,衔着甜丝丝的晚香,沐着水灵灵的晨滴,毓冉心情好到了极致。昨夜的雨露,滋润了她干涸的心田,至今都回味无穷。

楚王一早就从宫里传了御医为她诊脉。一番望闻问切之后,毓冉被确诊为“痨疾”。楚王听了胆战心惊,因为痨疾自古以来就是不治之症,只有等死。好在毓冉发病的时间不长,只要善加调理,会让病情有所好转。太医嘱咐千万不要让她着凉,戒嗔戒怒,否则便是雪上加霜,离死不远。楚王不敢将这个消息告诉毓冉,只得一一记在心里。因而面对毓冉,他万分愧疚。只要一有闲暇,他便来陪她,一起吟诵几首欢快的小令,围炉谈谈家长里短,到梅林散散步赏赏梅,总之,一切让她满意,让她开心。

飞雪却惨了。一连几日难见君面不说,夜里几乎是彻夜难眠,相思折磨的她倒真有些衣带渐宽了。

初四早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空净,阳光依旧明亮耀眼。这几日雪化得地上泥泥泞泞的,四处都是明晃晃的浅水洼。丫鬟告诉飞雪说外面有人想见她。飞雪不想见任何人,可丫鬟说来人叫荣少卿。飞雪心里又惊又喜,慌乱中挽起了长发,别上了花簪。

“你怎么会来?腊月初八你不是要和大小姐举行订婚之礼吗?”在白茫茫的一片银光中,少卿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人。她的一身裸白与这莽莽天地融为一体,显得分外遗世。

“我是来给你和楚王送喜帖的……”少卿将大红的喜帖递到她面前,脉脉含情地凝视着她。

飞雪不敢接,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是旧识,又不是陌路仇人,难道要永不相见才合适吗?”少卿极力隐忍,却难藏蒙眬泪眼。

“不是的,我害怕大小姐她……”飞雪心有余悸,害怕自己的出现会伤害到满心欢喜的琼芳。

“你多心了……”少卿凄然地叹了口气。“这是琼芳的意思。”

飞雪嘴角牵出了一个冻僵的微笑,将喜帖接了过来。红纸金字,预示着大喜。琼芳终于等到了少卿的浪子回头,成就一段百年好合的佳话。面前的这个准新郎,曾经也是她的春闺梦里人。命运多舛,老天让他遇到了另一个她可托付终身的人,只可惜……今时今日,他又在哪里呢?

少卿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却让他发现了一些端倪。“看你眉头不展愁容满面的,是不是日子过得不舒心?”

“我不用跑江湖,又吃喝不愁的,有什么不舒心的呢!”

“尽管你说的轻松,但你骗不了我……是不是他冷落了你,还是他另有新欢……”少卿心痛,眼圈红红的。

“说什么呢!”飞雪笑着极力否认,还装出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王爷待我情深,哪来的冷落!”

“飞雪……”少卿顿生自卑感。“我知道我本没有资格过问这些,因为几天之后,我也要成为别人的丈夫了。但是我向你保证,只要有我在一天,我绝不容许他有负于你!”

少卿的坚韧戳到了飞雪的隐痛,可她能跟少卿说什么呢?说楚王游走众苑,左拥右抱地享尽艳福,还是说他狠不下心来与结发之妻割恩断义?不,什么都不能说!

“别光说我了,说说你吧。”飞雪话锋回转,将注意力引到少卿身上。

“我?”少卿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老样子……”

“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都办妥了……”

“大小姐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是真的替你们感到高兴……”飞雪真诚地看着他。

少卿幽幽地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两汪绝无半点杂质,澄澈空灵的清波。一切准备停当,只可惜新娘是别人……“飞雪,我能最后再抱抱你吗?”

飞雪惊诧十分。“从此之后,你我就真的桥归桥,路归路了……我们都有彼此的家庭,有彼此的责任,却没有了彼此……”

飞雪静静地听着,滑出两行热泪。她想也没想,张开手臂挽紧了少卿。

无巧不成书,楚王从月来轩出来到含情殿,丫鬟说飞雪在门口见客,楚王十分好奇,就赶过来看看。这一幕,偏被楚王尽收眼底。楚王内心的妒火被点燃,咬紧了牙,攥紧了拳头,从少卿怀里扯过飞雪,大叫着“混蛋”迎面就给了少卿一拳。少卿完全没有防备,被打倒在地,嘴角溢出了鲜血。飞雪又惊又怕,面对着失掉理智的楚王,竟一句辩解的话也讲不出来了,只是满脸无辜的掉眼泪。

楚王气愤地、怅惘地也绝望地瞪着她,清亮的眸子里蓄满了无助的泪。楚王没有等到飞雪的解释之词,愤然离开了楚王府。

飞雪追出去,没有喊住他。

少卿从地上爬起来,被打的半边脸很快红肿了起来,热辣辣的。他知道是自己的一念之差造成了他们彼此的误会。他有责任,也有义务去向楚王解释清楚这一切!他飞快地下台阶去追楚王,没来得及向飞雪交代。

楚王进了公主府。

没有通报,没有事先打招呼,楚王撞进了静川的卧房。静川正在穿衣服,以为有陌生男子闯入,吓得尖叫了起来。楚王还没等静川反应过来,就将静川抱了个结结实实。

听到他的气喘吁吁,触到他的剧烈心跳,静川感觉到有事发生了!

“怎么啦?”

楚王不愿讲,只是喘着粗气。“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杀了那个荣少卿!”半晌,楚王愤恨地撂下一句。

静川大惊失色。“少卿怎么招惹你了?”

“他是个什么东西,自己都快要成亲了,还和飞雪纠缠不清,揍他一拳算便宜他了!”

静川半信半疑,心里波涛起伏的。“你吃饭了吗?”静川想先稳住他。

“气饱了!”楚王没好气地往椅子上一坐,拳头震得椅子扶手梆梆响。

“我让厨房给你准备点吃的,好歹垫垫肚子。”静川看他没反对,就交代厨房做饭了。

少卿挨了打,静川像失了魂。她跑出来,想到将军府去看他。刚出府门,就和少卿撞上了。

“你没事吧?”静川关切地。

少卿知道楚王一定在这。“他气消了吗?”

“你不用管他,他喝点酒发泄一下就会好的。倒是你,我看你脸上的伤不轻啊!”静川仔细地瞧着他,少卿半边脸肿的厉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到我那儿去处理一下。”

楚王在东苑,少卿和静川进了西苑暖阁。静川递给他一个冰袋。少卿自卑感在作祟,连连推却:“这怎么敢当!公主贵为金枝玉叶,我只是一个下人,怎敢烦劳公主照顾!”

“你别公主下人的,自始至终我都把你当朋友。再说,过两天你就是周将军的东床快婿了,你娶了琼芳,大家就更不必见外了!”

一提及此事,少卿更加羞愧难当:自己身份卑微,娶的却是将门千金,不免要落人攀龙附凤的口实。

静川将冰袋敷在少卿脸上。“六哥下手太重了,明知道你是快做新郎官的人,还下这么狠的手。”静川心疼不已,连连为少卿叫屈。

这是少卿第一次明目张胆地近距离看她。她未施粉黛,却明艳照人宛若桃花。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她虽是天之骄女,却从不盛气凌人,颐指气使。她的温情,像极了黑夜里挂在天幕的一颗明星,为迷途的行人照亮前方;更像是寒灯独夜的一杯香茗,给心灵无助的人以精神慰藉。

少卿接过她手里的冰袋,却在有意无意中触到了她的纤纤玉指。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肢体的接触,让静川趋于宁静的心海骤起波澜。面对着眼前这个即将为他人夫的高大身躯,揪心的思绪无边无沿,捧一掬相思水,落一地痴情泪。青烟袅袅处,落花悠悠叹。是谁纤指一弹,抚一曲风花雪月歌,倾情一生不再年华相错?

“他在哪儿?事情总是要解释清楚的……我不想他误会我,更不想他误会了飞雪……”

“他在东苑,你现在过去见他很是不妥,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保证他今晚就回家。”静川义不容辞地站在他这一侧。

“多谢公主……”少卿对她感激不尽,深深地作了个揖。

“三天以后你就要和琼芳定亲了,我做了一对龙凤呈祥的枕头送给你们,预祝你们永结同心,永浴爱河。希望你不要嫌弃……”静川泪眼婆娑,傻傻地看着他。

“多谢公主……少卿……三生有幸,得公主百般关切,实在无以为报……”

静川浅浅一笑,将脸上的愁思埋葬。她定定地看向他,他清冽冽的眸子叫人难忘。“少卿,如果没有琼芳,你会不会选我?”她低声问。这是她第一次向少卿剖白,显然有些难为情。

少卿心中一震,将冰袋放于桌上,陷进两难。该怎么告诉她呢?对琼芳,他唯恐避之不及,若不是酒后乱情,和琼芳订婚只恐是天方夜谭。即便琼芳不在,他对飞雪仍会保持一份牵念,就是情困一生也甘之如饴。至于公主的这份深情,他说什么也得辜负了!

静川见少卿为难若此,心里也和明镜似的了!遇上有缘无份的爱情,注定是空自嗟叹罢了!

黄昏时分,天又飘起了雪花。飞雪等了一天也不见楚王回家。她知道楚王一定是误会了她和少卿的那一个拥抱,怕她和少卿旧情复燃,才躲着她一天不见。她坐卧不安,焦急万分,心里七上八下的。听着北风卷地百草折的声音,她坐不住了,裹上一件花色暖袍就朝公主府去了。楚王只要不归,就一定留宿在静川那里,尤其在这失意不快的时刻。

从楚王府到静川那,路途不算远。可是暮色苍茫,朔风凛冽,冰雪重重,加之一整天又水米未进,她体力有些不支了。远处朦胧的树影、雪影、人影都在视线里变得模糊难辨。她脚下轻飘飘的,如同坠入云端。雪泥湿滑,异常难行,她不慎跌了一跤,昏倒在雪地里。

少卿从公主府出来,打算回家,遇上了正昏迷着的飞雪。他来不及多想,双手抄起她钻进了“云新客栈”。这个客栈的老板姓胡,曾经帮着将军府接待过贺寿的客人,因此私下里和少卿有些交情。他特地给少卿安排了二楼的雅间,方便少卿照顾她。胡老板还请来了大夫为飞雪诊脉。得知她只是身子虚弱,略受风寒,并无大碍少卿才得以放宽心来。

夜幕降临,外面是白皑皑的世界。楚王窝在公主府,喝了一天的闷酒。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颓废了一天,他有点困倦了,竟斜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在梦中见到了飞雪,还听到飞雪发自心底的告白:能效鹣鹣比翼忙,愿作鸳鸯双双死。王爷,今生今世,请你都不要离开我…….

楚王在梦里答应了她。他从梦中豁然惊醒,眼角竟然挂着几滴冰凉的泪滴。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有意的闪躲和逃避,也是自我折磨自我虐待。他毫不犹豫地扔下手里的酒杯,一路窜回了家。进了含情殿,却没见到飞雪的影。丽芸告诉他,飞雪在傍晚的时候就急匆匆地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楚王脑子里有点空,直觉告诉他,她一定是去寻我了!可是,当他跨入这一片雪地冰天里,他彻底失了方向。茫茫天地,该到哪去找呢?电光火石之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清楚地意识到:飞雪在他生命里不可或缺。处处银白,雪密得睁不开眼,众里寻她,他漫无目的地在雪中乱闯,忧心如焚。

“飞——雪——”楚王拼尽力气大喊,嘶哑的声音响彻在空旷的街口。

少卿就在不远处的阁楼上,听到了楚王的呐喊,他急忙推开窗户,密实的天幕下是楚王孤零零的身影。而他身畔的飞雪仍旧是昏迷不醒,嘴里还不停地呓语:王爷,求求你别走,别离开我……”

他摸了一下飞雪的额头,她在发高烧。少卿快听不下去了,一个在病中胡言乱语,另一个在雪中狂乱咆哮,分明是爱的艰辛爱的痛苦。他,始终是个局外人!罢了,罢了!再过两天自己就是一只失去自由的笼中鸟了,自身都难保,有什么力量去救飞雪呢?他痛定思痛,从床上捞起飞雪就疾步下楼了。

鹅毛大雪中,少卿将飞雪还给了楚王。“她现在发着高烧,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好好保护她,别让她伤心。一个女人愿意无名无份地跟着你,她得有多大的勇气和信心哪!她依赖你,你就得相信她……我和飞雪今生是不可能了,希望你能替我好好地珍惜她、疼爱她……”

说完这几句话,少卿决然而去。楚王送走他孤孑的背影,突然一番怜悯与敬意涌上心头。荣少卿,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楚王抱着飞雪回到家,一脚踹开了含情殿。他将飞雪平放在床上,又吩咐丽芸连夜请大夫诊脉。一阵忙乱后,大夫开了药方,嘱咐要飞雪静养几天才能痊愈。丽芸送走大夫就忙着煎药去了。毓冉等了好一阵子,还不见楚王回月来轩,就让紫竹去门口看看。紫竹不敢告诉她真相,怕她再动怒伤到身子,就一直搪塞着。

“王爷可能只是到含情殿看看,毕竟好几天没过去了,王妃别着急,我一会就去请王爷过来好不好?”

“你快去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再不去喊他,说不定就被那个狐狸精占了先了……”毓冉推紫竹出来,撵着她下楼。紫竹在含情殿门口转悠了一圈,没好意思进去打扰他们。

“王妃,今晚王爷可能过不来了,我刚看到丽芸在那熬药呢,是颜姑娘病了,王爷正在照顾她呢。”紫竹好言安慰她。

“病了?什么病啊,该不是相思病犯了吧!会不会是装病啊?”毓冉多疑,喃喃地自言自语。“怎么会是装病呢,大夫都来瞧过了……”紫竹辩解道。

“那可不一定,那个狐狸精心眼儿多得很,保不齐她会装病骗取王爷的同情……走,咱们过去看看!”毓冉思之再三,还是不放心,扯了件披风就往外走。

紫竹吓坏了,边追边喊。“王妃不行啊,大夫交代过,一定不能让您着凉,否则咳疾会越来越严重的!”

“没事,几步就到了。”毓冉将披风草草一系,冒着雪进了含情殿。

屋里暖煦煦的,焚着名贵的龙涎香。罗帐低垂,楚王和丽芸正忙着给她换冰袋。丽芸发现毓冉和紫竹进来了,低声向楚王说着。

楚王没有心思理会她。毓冉沉不住气了,她几步跨上前,看着榻上面色惨白的飞雪,倒真的相信她是生病了。“王爷,天不早了,咱们回去歇着吧,这儿让丽芸伺候着就行了!”

“我今晚要忙到很晚,你别等我了,自己睡吧。改天我再陪你。紫竹,快陪王妃回去,别让她受了风寒。”楚王头不抬,眼不睁,面无表情,只是机械性地交代紫竹。

毓冉还想争辩什么,却见紫竹暗自朝她摆手,她只好作罢。刚想离开,只听到丽芸欢喜地喊着:“姑娘,你醒了!”

飞雪好似大梦初醒一般,浑身软绵绵的。当第一眼看见楚王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飞雪泪盈于睫。“王爷……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对不起,要不是我一怒之下离家,你也不会在昏倒在风雪之中。我承认,当我看到荣少卿抱着你的时候,我怒气冲天,甚至动手打了他,是我没有君子风度…….”

“不,怎么能怪王爷呢?是我不好……他说他想再最后抱抱我,我不该答应他的,毕竟男女有别……我以后一定会考虑清楚,处理好和他的关系,一定不会再惹王爷生气了!”

楚王吻着她纤弱的手,泪流不止。

“既然颜姑娘现在安然无恙了,王爷可以放心地回月来轩了……”毓冉当仁不让。

“我……”楚王支吾着,没有做出决定,眼里流淌着对飞雪的不舍和怜爱。“王爷,我没事了,你快陪王妃回去吧……我有丽芸陪着,没事的……”话还没说完,眼泪却早就止不住了。

“我今晚哪也不去,就在这陪你!”楚王坚定地对飞雪说。“毓冉,她身子虚弱,你就委屈一晚好不好?”楚王握着毓冉的手,眼睛里满是祈求的目光。

毓冉深觉自尊心受到伤害,面罩寒霜。“这样是不行的!王爷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摇摆不定,难免有失公允。为了公平起见,我倒有个法子。”

“你说。”

“我们把每个月分成单双日,单日王爷留宿在含情殿,双日王爷要回我的月来轩,如何?”

楚王向飞雪投了一个征询的目光。飞雪别无选择,只有点头答应。

“那今晚……”楚王很想留下来。

“今晚就算了,包括明晚,王爷就留在这照顾她吧。只有把身子养好了,才能好好伺候王爷,不是吗?”毓冉话里有话,楚王一听就明白。

毓冉走后,楚王自觉对飞雪有所歉疚,一拳挥在了床柱上。“王爷,你别这样,我不要紧的,真的!选择了这条路,我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现在这样安排,已经是楚王妃的格外优待了。这样也好,我也能减轻一点心里的负罪感。”

“你真傻……放着荣少卿那么好的男人不要,却非要无名无份地跟着一个有妇之夫,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束手束脚。说到底,原是我对不起你……”

飞雪拥进他的怀里。丽芸悄悄退出。“王爷没有对不起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王爷心里有我,在乎我,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值了!”

沁脾的芬芳、温软的灯火、摇荡的罗帷、缠绕的体香交织成了这唯美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