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芳在少卿屋里燃了蜡烛,坐等少卿回来。天色已经很晚了,外面还下着大雪,少卿去给飞雪送喜帖居然到现在也没回来,真是太奇怪了!突然,沉寂的雪夜传来一声门闩落锁的声音,好一个风雪夜归人!琼芳心里早就开始了胡思乱想,也在心里把少卿骂了个千遍万遍了!
门开了,一股清新的寒风冲进屋子。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琼芳迎头而问。
“我累了……”少卿冷冷地说了句,径自向床边走去,脱下外衣抖落一身的雪花,把外衣挂在了炉边的墙上,又伸出手在暖炉上取暖。
琼芳的怒火瞬间高涨了,抬手指着他:“你说你去送喜帖,一刻也不逗留,可不是嘛,不逗留一刻啊,一直腻歪到深更半夜才回来!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未婚妻,你要搞清楚!”
“我要睡了,你回去吧……”又是冷冷的一句。
“荣少卿!”琼芳怒目金刚,拽过他的身子,用力地将他推倒在床上。“你跟我说清楚,今天一天你都干什么去了?该不会是楚王念你送帖有功,留了你吃晚饭吧?不该呀……楚王好像很不待见你吧……”
少卿听着她的冷嘲热讽,脸上仍旧是一副淡淡的表情,静寂得如同这落雪的夜。他正埋头用小手绢擦拭一只短箫,金色的流苏一荡一荡的。琼芳快要被他逼疯了,正是这漠然视之的不屑姿态最令她深恶痛绝。她上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短箫。少卿急了,豁然一站,厉声喝道:“你还我!”
“我偏不!”琼芳把短箫扬得高高的。少卿又去夺,琼芳反将它塞在了背后。
“你能不能别再闹了!都这么晚了,我真的很累了,你快回去吧……”少卿哀求道。
“你不老实交代清楚,我是不会走的,你的这玩意也甭想要了!”
少卿双臂一伸,从她身体上扣过去,将她手里的短箫狠命地夺了回来。琼芳尖叫了一声,八成是弄疼她了。
“我又不是不回来,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我既然答应了娶你,就绝不食言,其他的你也不要多管!”少卿将短箫往枕头底下一塞,双手枕在脑后就睡去了。
琼芳目睹他这毫不在乎的模样,委屈的眼泪最没有出息,这下全体涌了出来。她顿觉无地自容,捂着脸消失在一望无垠的雪夜里。
琼芳敲开了静川的府门。琼芳说她还没有吃饭,想喝点酒。静川以为她快要做新娘子了,高兴得睡不着才想喝酒。只一会工夫,桌子上便摆好了四碟小菜和一壶热酒。
静川睡意正浓,根本提不起精神来。琼芳也不说话,只是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静川越看越觉得奇怪,这情形分明是借酒消愁!“你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我还以为你是好事将近,特意来找我喝酒助兴呢!到底怎么了?你这大半夜地跑出来,少卿知道吗?”
琼芳又啜了一口酒,颓废地点点头。
“知道就好,免得他担心你!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说出来……”静川十分好奇。
“没什么不开心的,我呀…….就是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我都要成亲了……”她脸颊绯红,明显有了醉意,却还是一口接一口地牛饮。
“是啊……”静川相形见绌,“你多幸福啊,嫁得如意郎君,将来夫荣妻贵,绿叶成荫,你比我要幸运得多了……我的驸马还不知在哪等着我呢?你可以自主选择你的婚姻,我却不行……”
“你开什么玩笑啊,我的大公主!”琼芳哂笑道。“你是金枝玉叶,皇帝的宝贝,会羡慕我一个小小的将军之女?你的婚事,那是举国欢腾的天下人之喜!你的丈夫会是全天下最聪明最英俊最有才华的男人,恐怕皇帝早就给你备好了,你发什么愁啊!”
“最聪明最英俊最有才华的男人不一定是我爱的人哪!哪像你那般有福气,能够嫁给自己此生最钟爱的人!你能和少卿私定终身,实在是勇气可嘉,你的人生才是轰轰烈烈的……”
“私定终身?”琼芳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才没有那么傻呢!明知道少卿心里爱的人不是我,我会笨到自己出卖自己吗?”
静川以为她喝多了,满口胡言。“你说什么呢,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怎么能叫出卖呢?”
“你不懂……”琼芳香腮含泪,酒入舌出。“你是我的知己姐妹,实话告诉你吧……那晚……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我们根本没那回事……”
静川被她的酒后真言惊愕的半晌没喘气。“怎么可能呢?你不是说少卿那晚上酒喝多了,你们才行了周公之礼吗?”
琼芳一脸鄙薄的笑,仔细地回想着那晚的情景。
那晚,细雨蒙蒙。
少卿当真是喝多了,意识十分模糊。他错将琼芳当作了飞雪。他细致地吻着身下的琼芳,琼芳更是欣然享受他带着酒香的吻,热热的、润润的……她渐渐陶醉,亦甘愿将自己献上。少卿解开她的衣扣,露出了她雪白的酥胸。少卿完全沉溺在酒精的麻醉和冲动里,手也在她的胸前腰间四处摸索。忽然,少卿情浓时不能自禁地低喊了一声:“飞雪……”
琼芳如遭电击,猛地睁开了眼睛:原来,我只是颜飞雪的替身……
她抓住少卿游乱的手,她冷静地告诫自己:不能就这样将自己草草地葬送了……虽然她爱这个男人爱到不能自拔!
“少卿……少卿……”琼芳冷漠地叫住了他,他停止了温存,抚摸着她光嫩的香肩。
“飞雪,我终于得到你了……你永远都是我荣少卿一个人的……”
琼芳心凉如冰,媚笑着对他。“是啊,我永远都是你一个人的!不早了,快睡吧……”
少卿勉强地忽闪着睫毛,酒精的后劲让他倒头就睡过去了。琼芳怨恨少卿的无情,更厌弃他的滥情,听着他渐起的鼾声,她心生一计。
她坐了起来,果断地咬破手指,在白衬单上滴了几滴血。血滴立即漾成了一团落花。手指的痛楚让她痛快、让她称心、让她满足。她知道,当第二天少卿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一定会担下所有的过失…….
静川这才晓得真相,琼芳的手段令她发指,琼芳的居心令她胆寒!她看着浑浑噩噩的琼芳,不由得替少卿打抱不平:少卿要为自己一时的“乱情”搭上一生的幸福与欢笑;要甘心被婚姻的枷锁锁住一世的心灵与自由…….倘若他知悉了事情的真相,会怎么样?会大发雷霆,与琼芳割恩断义?抑或是将错就错,终了一生?还是会走出泥潭,重新选择人生呢?一股“正义感”油然而生。然耶?这所谓的正义感,也是中饱私心吧。她暗恋少卿由来已久,若不是冲着姐妹高义,她早就和琼芳展开激烈竞争了……如若她将此事一字不落地告诉少卿,少卿也许会愤然退婚,到时候她再以朋友之义出面安慰,说不定能和受伤的少卿渐入佳境……这不得不算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可是,真要这样做,那她和琼芳这些年的惺惺相惜就彻底告吹了,搞不好还是一个大折腾、大决裂……果真要如此吗?站在情和义的天平两端,她踌躇未决……
雪停了,夜月溶溶。琼芳已经烂醉,被搀回别苑歇着了。静川却心事重重,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天放亮了,静川用过早餐,琼芳还在昏睡,她很想有机会见见少卿,帮她驱散心中迷雾。索性她把睡梦中的琼芳往轿子里一塞,直接把琼芳送回了将军府。刚到府门口,静川迎面就遇上了少卿。
“你出来的正好,琼芳昨夜喝多了,到现在还没醒酒呢,我怕你担心,直接给你打包送回来了,快抱她回去休息吧。”静川掀着帘子,等少卿来抱她。
少卿没有上前,喊了几个丫鬟把琼芳搀扶了回去。静川觉察出了少卿对琼芳的态度,远不如楚王对飞雪那般殷切和关爱。
“不好意思啊,昨天晚上打扰你了,一定害得你没有睡好吧?”少卿平静地问。
“没事的,我呀,经常被她打扰的,都习以为常了!”静川堆起了笑,柔柔地望着少卿。他总是一副事不关己、无关紧要的样子!记忆里,静川几乎记不起他何时有过丝丝笑容。
“人家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怎么你这当新郎官的还是思绪庞杂、愁眉不展的呢?”
少卿嘴角撇掠过一丝悲悯的笑,不发一语。
“如果你不介意,可不可以送我一程?”静川没话搭话。
少卿随即轻笑,伸手挑起轿帘,让静川先进去,自己也跟着坐在了静川一侧。
公主府转眼就到了,轿夫停下软轿。
“到了。”
“这么快?”静川失望地喃喃自语。
少卿又挑起轿帘和静川先后下轿。“公主回吧。”少卿做了个揖。
“你……你不进去坐坐了?”静川强忍着内心那个快要脱口而出的秘密。
“不了,还有好多琐碎事要处理呢,告辞了!”少卿转身就走。
“少卿!”静川心有未甘地又喊住了他。少卿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看她。“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知道琼芳欺骗了你,你会怎样?”
少卿惊起却回头。“欺骗我?”
“如果她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大错,你还会娶她吗?”
少卿对她的问题根本无从回答,他略有沉思,但很快便扭头离开了。
静川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气息浮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撅着小嘴,气恼地捋了捋飘起的头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这个秘密。毕竟,与琼芳的这份友谊在她的生命里举足轻重。
静川心里憋闷,去楚王府透透气吧。刚进门就听丽芸说飞雪病了。
她坐在飞雪身边,握起她稍显苍白的手。“怎么样了?还好吧?”
飞雪一笑置之。“我都听丽芸说了,现在六嫂和你分庭抗礼,平分江山,实行什么‘单双日’制度。你受委屈了……”
“公主千万别这么说!”飞雪最想息事宁人,低声打断她。“能有现在的局面,真的是很难得了。王妃的脾气,你比谁都了解,如今她肯退让,我求神拜佛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有怨言呢!若是有一天,我们真能够彼此原谅,真正正正地成为一家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总是那么善良,真是一朵解语花!六哥讨了你这样的媳妇,真是艳福不浅!我就比较惨啦!“静川心烦意冗,长吁短叹。
“怎么了?是不是王爷很久没去看你了?你别怪他,现在已经进入到腊月了,宫里正忙着闹华岁的事情,他难免会忙些。”
“跟六哥没有关系啦!”静川心有旁骛。“少卿就要和琼芳定亲了,我心里……不舒服……”
飞雪恍然大悟,咯咯一笑,倒将脸上的乌云全部冲散了。“我以为是什么呢,原来你是少女怀春思婚嫁呀!难怪呢,双眉如许,能载闲愁!你的心事啊,全在这眉上了!”
“少卿都要娶别的女人了,你心里肯定是没什么疙瘩了吧?”静川一本正经地问。
“我和少卿早就成为过去了,除了王爷,我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飞雪坦诚以告。
“那你有没有遇上什么事,是你难下决断、踌躇两难的?”静川不吐不快。
“有啊……就是在遇到王爷的时候。明知道他心中另有所爱,即使和他在一起,也保不齐会是他人的附庸;明知道他有家室,就是在一起了,也会和别的女人争风吃醋,也不算是拥有真正的独享爱情。当时就是很矛盾,内心也有很多挣扎。”
“那你最后是怎么下定决心的?”静川急着向飞雪取经。
“是王爷那首定情诗。我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着,美人临风千山醉,笑靥如花万里香。若得连枝共生老,到死依恋也相望。”飞雪回忆着,也陷进对未来的憧憬里。
“那你也是知道了六哥的心思才做出的选择嘛,而我,连少卿对我是什么感觉都不晓得,我怎么敢冒险呢?”静川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情又沮丧了起来。“依你看,少卿对琼芳是真爱吗?”静川还是不死心。
“这……谁知道呢?你想想看,少卿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若说一点感情没有,恐怕不可能。但少卿是不是因为爱情而娶她,我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不是因为爱情而结合,那他们的人生该多么凄惨和不幸啊!六哥和六嫂就是前车之鉴嘛……”静川步步为营,想解开心中的疑惑。“如果有一天,我出卖了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道德呢?会不会对我恨之入骨呢?”
飞雪嫣然一笑。“其实,道德就是简单的是与非的问题,事情本来是什么样子的,就是什么样子的,别人有权知道真相。如果是正义的事情,那就谈不上出卖……除非是不正义的,有私心的,那就另当别论了。但是我相信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纸包不住火!”
静川眼前一亮,终于豁然开朗了。如果是正义的事情,那就谈不上出卖!
从楚王府出来,静川就去了将军府。她约少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色斑斓了。
残桥的风,凛冽得催人清醒。桥畔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在幽冷的月光下,折射出道道银光。水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西风摇荡着岸边光秃秃的枝条,在冰面上留下幢幢树影。少卿扶着水淋淋的栏杆,跌进一片冥冥愁绪里。
静川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冷风飕飕地刮着,少卿衣衫单薄,鼻尖已经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紫。“我就是在这儿遇上飞雪的,那个时候她们一家人还是靠跑江湖卖艺为生呢。我记得那天,风和日丽、春光融融……”少卿余味悠长,脸上大放异彩。
“你对飞雪……还是那么心存渴望吗?你明知道她和我六哥早就木已成舟、难舍难分了……你的爱,对飞雪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少卿涩涩一笑,接着便阴云覆满。“不是没有意义,而是没有资格。”半晌,他说。“她已嫁作人妇,我也即将成为人夫,只要她平安快乐,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静川不断地往那个问题上靠拢。
“你问吧。”
“你……你对琼芳……到底有几分真心?”
少卿慌乱地扫了她一眼,紧接着垂下眼睑,将那黑不见底的眸子完全隐没起来。
“如果没有发生那一夜,你会不会娶她?”静川穷追不舍。
少卿面露难堪之色,头垂得更低了。他低头攒着衣衫的一角,那片区域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了。“你和琼芳是好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
“我想要你的一句实话,这对我很重要,对你也很重要……”静川快要忍不住了。
“如果你要实话,那么只有一句。我要为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一切承担责任。”少卿正色道。
静川明白了。“也就是说,如果那一夜不曾发生,你是不会娶她的,对吗?”
少卿默然一叹,苍白而无力。“如果我告诉你,其实那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你相信吗?琼芳为了能嫁给你,趁你酒醉人事不省的时候,咬破自己的手指伪造落红……”
少卿的脑袋“轰”地炸开了。“你说什么?此话当真?”少卿目瞪口呆。
“昨天琼芳在我那儿喝醉了,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今天这一天,我一直在讲与不讲之间徘徊着、挣扎着。我知道,假如我不告诉你,你一定会履行和琼芳之间的婚约,那么你将付出的是你一生一世的幸福;一旦我把真相讲出来,你又势必会和琼芳一刀两断……两边都是我的朋友,我真是抉择难定……”
静川还说了些什么,他一点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自己像木偶一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什么自尊、自信、自爱,这些都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愤恨,这怨气无法排遣、无处宣泄,直逼得他攥紧了拳头。
“琼芳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不帮她隐瞒真相?”少卿头昏昏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因为……因为我不想你一生的幸福付诸流水,更不想你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谎言!是的,这一切都是她编织的谎言!她不择手段,她叵测居心!少卿目光幽幽地看着她。她推心置腹、心地纯净,不像琼芳那样极具城府、威风八面。她的外在与心灵都姣好无双,真不像是从皇宫里走出来的娇娃。这巨大的落差使他心里波澜四起,也陷进了更大更深的隐忧里。他痛苦难耐,双手捂住脸面,胳膊肘支撑在栏杆上。
静川的心在隐隐作痛。她的手轻轻地扶上他的肩膀。“很难下决定,是吗?”
少卿仰望苍天,遥远的天幕漆黑无际,那是深不可测的黑啊!他眼角长长的清晰的泪痕,让人心底萌生怜惜。“我听飞雪说,周将军于你有恩,你和琼芳也是青梅竹马。一边是养育了你十多年恩深似海的周将军;一边是与你朝夕相对十多年的亲人,哪一边都是你不愿意伤害的,是不是?”少卿无言以对,呆呆地立在风口。静川也不再说话了,她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
晚上,少卿躺在床上,思索着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似乎只有将错就错才能对得起周慧的千恩万德,但是,他怎能受得了欺骗和蒙蔽!
又是一夜未眠!
初七。
少卿躲在云新客栈喝了一天的闷酒。琼芳试好了嫁衣,打算让少卿瞧瞧,在屋子里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人。她只当是少卿外出应酬,忙得无暇回家。她又折回到新房。这是她的闺房,自少卿答应娶她的那天开始,她就忙着将屋子修葺一新。所有的家具和供应全都是极好的。她着一身耀眼的大红嫁衣,自信满满地站在镜前,欢欣着这沉鱼之貌终于花落有主。她甚至还设想着洞房花烛夜的种种欢娱美妙的情景。
少卿一直到夜里才拖着乏累的身子回府。彷徨了一整天,他沉沉地往床上一躺,在经过了复杂的思想斗争之后,他终于做了决定——退婚。
初八清晨,瓦蓝的天际,一望无垠。少卿特地起了个早,换了一套素净的衣衫,直挺挺地跪在了周慧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周慧不解地问,忙不迭地拉他起身。
少卿执拗着不肯,依然跪着。“请您原谅少卿的不孝!否则,少卿自当长跪不起!”
“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琼芳又惹出什么乱子来了?”周慧见他郑重如此,不禁面有惊惧之色。“她要真是胡闹,我一定替你做主!”
“少卿有事恳请老爷答应!”少卿作揖,满脸憔悴地凝视着他。
“你都是我周家的人了,还说什么见外的话呢,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好了,我一定答应你!”
“我想取消这个订婚……”
什么?周慧太意外了,一脸愕然地盯着他。
“理由呢?”周慧面露不悦。
紧接着,少卿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将军府前院却是一片忙碌。
前来观礼的人络绎不绝,车水马龙的。巨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一盘盘山珍海味。家丁、丫鬟进进出出,忙前忙后。院子中央扎了个大戏台,戏台上演员们正紧锣密鼓地演练着。
琼芳一袭盛装出场,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客人们争相与琼芳打招呼,人群中赞不绝口之声频繁爆出。她在前院招呼客人,忙了个不亦乐乎,还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心里不住地责备少卿:在这繁忙的时刻,在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荣少卿你竟然迟到!
楚王、飞雪和静川一行人也来观礼。一见琼芳,静川就将自己亲自准备的如意送上。“祝你和少卿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琼芳收下贺礼。她的目光触及到飞雪,心底莫名地产生了一股敌意。在她看来,飞雪始终是一个破坏者,入侵者。如果不是飞雪的插足,她和少卿怕是早就成双成对了。
“这是我和王爷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笑纳。”飞雪将礼物打开,是一对上好的金线团扇。“希望你和少卿事事如意,早生贵子。”飞雪脸上笑丝丝的。
“祝你新婚快乐!”楚王也送上祝福。
你这个害人精,你坏了我和少卿的好事,非但没有遭到天谴,反而让你攀上高枝,配得天家皇子,你还真是命好啊!琼芳在心里骂着。
“谢谢你的好意。”琼芳皮笑肉不笑。“飞雪,我可不可以单独和你说几句话?放心吧,你们这么多人在场,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琼芳拉着飞雪走到一边,不怀好意地小声问道:“怎么样?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吧?看你满脸疲惫,气色欠佳,怎么,是不是与别的女人争宠的日子不好过呀?我听说,楚王隔天才和你亲热一次,也没有把你宠上天嘛!还以为你颜飞雪道行高深,骚劲儿一出,所有男人都会趋之若鹜,神魂颠倒呢!和楚王颠鸾倒凤之时,你是不是也使出了浑身解数呀?”飞雪脸红到了脖子根,默默地承受着她的羞辱。“别以为你攀上了楚王这高枝,就一路顺风顺水,老天爷公平得很,你破坏了别人的好事,老天爷哪会这么轻易地就饶了你?哼,风水轮流转,好事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全占了,你也有抓不住男人心的一天,也该让你尝尝倍受冷落的滋味了。”
飞雪诧异地看着她,想不到,事隔这么久了,琼芳对这件事仍然心怀芥蒂。“那个楚王妃不是善茬吧!奉劝你还是识相一点,赶紧找个身家清白的男人嫁了吧!别夹在人家夫妻之间坐冷板凳,弄得妻不成妻,妾不像妾。”
飞雪极力忍泪含悲,脸上挂着善意的微笑。“今天是你和少卿的大好日子,说这些焚琴煮鹤的话做什么。来者是客,何况是你请我来的,更应该大度一些,尽一尽你的地主之谊。”
“好!”琼芳利落地喊。“痛快!今天,你可要给我面子啊,待会我会让王爷把你看紧一点,别管不住自己,撩拨那些已经要成家的男人!”琼芳这一句话,对飞雪是极尽侮辱之能事。今天吉日良辰,飞雪还是强忍了下来。
静川看到飞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急忙过来打断她们。“好了,别光顾着招呼我们,怠慢了其他客人!咦,怎么不见少卿呢?”她很想知道少卿的决定。
琼芳思虑一转,也还在纳闷少卿为何姗姗来迟。
突然,周慧行色匆匆地大步走上戏台,将台上正在准备表演的演员全部撵了下来。
“大家请听我周某人一言,首先我对大家能来参加小女的订婚之礼,深表谢意!同时呢,也对大家深表歉意,因为临时出了点状况,今天的订婚之礼暂时取消,希望大家不要见怪啊!来,周管家,快!送客!”
一语惊诧四座。楚王和飞雪更是面面相觑,唯一知道真相的静川,反而异常平静。只有琼芳,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晴天霹雳。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相信少卿会这样对她。她泪流满面,一步一步地挪到周慧面前。“怎么会这样?爹,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少卿人呢?”
“这个等会儿再说。周管家,快,送客。”
大家听到之后都感觉莫名其妙,在周管家的赔笑中,都窃窃私语地离开了。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少卿不要我了?”琼芳哭出了声。“芳儿,你早知道会这样,当初为什么要撒谎呢?”周慧从戏台上走下来,极其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谎言笼罩下的婚姻,是不长久的。我宁愿你得不到他,也不愿看见你遍体鳞伤的模样,更不愿让你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孩子,你清醒清醒吧!别再让爱情冲昏了你的头脑。我知道,你本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只是你太爱他了,才想着不顾一切地得到他。”
“爹,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是不是少卿跟你说什么了?”琼芳万分迷惑。
“他已经知道你骗了他。今天一大早,他跪在我的面前,请我原谅他。他说,要和你取消婚约。一开始,我不解,后来,他说了理由,我答应了他。”
“那他人呢?”琼芳呜咽着。
“他已经收拾东西,离开了将军府。至于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周慧无奈地摇摇头。
“什么意思啊,天底下哪有这种人,也不交代一声,就拍拍屁股走了?”楚王愤慨道。“做人不能做到有始有终,这样的男人,我为你感到不值!”楚王在替琼芳鸣冤。
“六哥,你说什么呢!你又不晓得事情的真相,别在这煽风点火了!”静川忙着扑火。
“到底怎么回事嘛?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怎么说退婚就退婚呢?”飞雪也急了,冲上前去问周慧。琼芳如同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正在经受炼狱火烤。“他是怎么知道的?”琼芳有些语无伦次。“他说了,他会娶我,为什么会这样呢!”
看到琼芳如此狼狈,尤其是在众多亲朋好友面前遭受被退婚的羞辱,颜面尽失,清白尽毁。静川心里难受极了。刚才还在为自己略感窃喜,现在她又陷进深深的自责当中。如果她没有将真相告诉少卿,那么,此时此刻,将会是另一番光景。琼芳会穿着大红嫁衣,与少卿行合卺之礼。
“不——”琼芳尖叫一声,痛不欲生地抱住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会的,少卿不会这么残忍的。他答应过我,就一定会娶我。我不是真心要骗他,我只是要变着法地嫁给他……”
“琼芳,你别伤心了!事已至此难过也没有用,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少卿,跟他解释清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飞雪安慰她。
琼芳定睛看着她。我遭受了奇耻大辱,而你却沾沾自喜。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情?
“你滚开!”琼芳大喝一声,将她推开。飞雪趔趄了一下身子,楚王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琼芳心情不好,楚王也懒得和她计较。“我不用你在这里惺惺作态!要不是你横插一脚,事情远不是今天的局面。你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你是我周琼芳命里的克星!你滚,滚出我家!”
楚王头一次见琼芳如此不可理喻,是非不分。“周琼芳,你听好了!飞雪跟荣少卿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的好事黄了,为什么要把罪责归咎在别人身上。你有没有自我反省一下,爱情里怎会容得下欺骗。你是不是做错了呢?飞雪,咱们走……”楚王拉着飞雪离开了将军府。
作为好朋友的静川,却不得不留下来。她也想知道少卿身在何处。“琼芳,别难过了,我和你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琼芳呆呆的看着静川,六神无主。“孩子,去吧!找到他,好好的跟他谈谈。把你的爱告诉他,把你的无奈也告诉他,说不定,他会原谅你的。即便做不成夫妻,那也是还是亲人,是朋友啊!”
周慧的话给了琼芳当头一棒。她隐约地感觉到,这个谎言,已经毫不留情地扼杀了她和少卿爱情。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更别提姻缘了。静川拖着琼芳已经魂不附体的身子四处寻找少卿,终于,在云新客栈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