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人越聪明,将狐狸想象得越“坏”

醒来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我不想离开热被窝,就睁着眼睛看屋顶。那上面是某种光滑的草秆编织的毡,颜色斑驳。

凝视一个地方久了,视觉会产生奇异变化。草毡表面开始生动演绎各种图案,其一是狐狸。它的头不动,但下半部分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坐着。我知道这是幻觉或错觉,但也很解闷呢!

那时我七岁左右。枕头下放着一本画册——《乌鸦与狐狸》,根据克雷洛夫寓言改编。

那只骗取乌鸦嘴里奶酪的狐狸,使我很小的时候就对奶酪产生兴趣。

有芃者狐,率彼幽草。

有栈之车,行彼周道。

(《小雅·何草不黄》)  

狐狸因为皮毛高贵而命贱。而且,如此有价值的动物,常常得不到人的称赞,总被作为狡猾奸诈的象征。《何草不黄》倒是没说狐狸闲话,只用它表现了荒凉景色。后世诗人在描绘一个时代或一门显贵凋敝的时候,镜头中也常常出现狐狸的身影。

长大后我能读懂《聊斋志异》白话本,对狐狸有了更多的想象。作为精灵的狐狸,担任了很多有趣故事的主角,迎合少年儿童的好奇心和探险欲。当时我不在乎它为什么变为美女,只在乎它会变。因为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是英雄的本领,而狐狸竟然也有!

所以,无论狐狸是否狡猾奸诈,我最初内心还是比较佩服它的。

记得前些年看到一篇趣味新闻,说英国朴次茅斯有所小学,因为养鸡而招来一只野狐狸。不过它很文明,只是坐在鸡蛋上,母鸡们对此竟然不在意。学校工作人员不得不上前将狐狸抱走。显然,这只野狐狸对它活动区域的人和鸡都很了解,它是扛着橄榄枝来帮助母鸡孵蛋的。

一般情况下,狐狸会将它看准的一群鸡全部杀死,然后仅仅叼走一只。其残忍令人发指。过去生活在山林地区的人们,能讲述很多狐狸的事情,比如它们的智商高到不怕看门狗甚至猎犬。有一位猎人亲眼见证自己的猎犬狂追狐狸时,被狐狸引诱到河面的薄冰上;然后狐狸飘飘然地掠过冰面,而狂躁的猎犬却掉进冰窟窿。

民间有关“大仙”的传说,主要是指狐狸和黄鼠狼。乡村老人不准家人直呼其名,以免因为不敬招来它们的报复。可见民间千百年来,对狐狸的认知深度,除了皮毛,就全部集中在其超越一般动物的智力层面了。

东汉赵晔著《吴楚春秋》,将狐狸的智力活动上溯到大禹时代。说大禹到涂山,因看见九尾白狐,决定于此处找女人为妻,而禹娶的涂山氏的女儿女娇其实就是九尾白狐变的。这个事情里虽有心计,但本质浪漫且单纯。白狐是有的,中国先民应该没见过,它主要生活在北极圈附近;九尾白狐是没有的,而我们先祖言之凿凿,还将其嫁给大禹。

这个故事也许影响了魏晋时代的文人、贵族,因为正是那时开始大量出现关于狐狸精的传说,并且有一点被蒲松龄继承:很多美女狐狸精都主动找男人,其灵魂中似乎充满了拉丁舞的因素,完全不符合中国古人对女性的标准要求与看法。

学者们研究认为,狐狸早先是图腾、瑞兽,变妖精是后来的事。我觉得这个变化趋势在伦理道德上可视为“下降”,正好与人的才智进步成反比。就是说,人越聪明,越将狐狸想象得很“坏”。

事实上不是狐狸变坏了,而是人一路走来,失去了本真与单纯。狐狸和它所在的世界,愿意保持固有的姿态,欣欣向荣。即便偶遇灾难,那也是自然界打了个喷嚏,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问题是随着野狐狸的大面积消失,自然界的喷嚏,也转为肺痨了。